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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破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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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屋内的油灯火苗“噼啪”一声爆响,灯芯上结出了一朵焦黑的灯花。

福伯和老何已经被顾怀打发去休息,杨震则按刀守在门外,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

这间屋子里,只剩下了顾怀和李易二人。

“公子...”

李易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顾怀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只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粗糙不平的桌面。

“笃。”

“笃。”

“公子,我们...我们斗不过的!”李易再次开口了,“县尉...不是私盐贩子可比的,那是官!是朝廷的官!”

他像是在说服顾怀,又像是在宣泄自己的绝望:“一县武官之长,掌一城兵马、治安、缉盗!城里的人都在说,他在这江陵城...不,在整个江陵地界,就是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他越说,声音越低,眼中的光芒也越发黯淡。

“我们是什么?我们是民,是逃难的流民!他要碾死我们,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他甚至不需要任何证据,公子...他只需要给我们扣一个‘流寇’、‘乱党’的罪名,就能调动团练,将这庄园...名正言顺地踏平。”

他没有再说下去,

顾怀依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平静地坐在那张唯一的破椅子上,他没有李易预想中的惊慌失措乃至绝望,甚至没有愤怒。

他就那么静静地听着,看着灯火下李易那张因为恐惧而微微扭曲的、属于读书人的清秀脸庞。

李易...是个可用之才。

顾怀在心中默默地评价--他有书生气,但也能豁得出去;他懂人情世故,却又不眼高手低;他能忠实地执行命令,也能在执行中带回自己的思考。

他值得培养。

但他最大的缺陷,也正是他身为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读书人的局限性和对这个世道规则的敬畏。

顾怀深知,自己最大的缺陷,是时常会以一个现代人的平等、法制思维,去代入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道;而李易最大的缺陷,则是时常会以这个时代根深蒂固的“官本位”、“阶级论”,去面对一个本可以被打破的困局。

李易看到的是一堵盐枭背后不可逾越的、名为“官府”的高墙。

而顾怀看到的,却是一个充满了裂痕、随时可能被冲垮的堤坝。

他们二人,能形成极好的互补,而现在,顾怀要做的,就是亲手为这个自己从江陵城中随手捡来的书生,上第一课。

“李易,”顾怀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你怕了。”

“公子?”李易猛地抬头。

“你也是个读书人,我问你,”顾怀的语气,像是一个西席先生在考校自己的学生,“你方才说,县尉在这江陵城,是土皇帝,这个说法,很贴切。”

“但他这个‘土皇帝’,是怎么来的?”

李易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学究气的问题问得一愣,他本能地顺着顾怀的思路去思考:“...因为,因为他手中有兵,能掌控一城治安...”

“这只是其一,”顾怀轻轻摇了摇头,“更因为,他通过刘全这个连襟,掌控了江陵七成以上的私盐渠道,刀加上钱,他两手都握得紧紧的,所以,他以及刘全,才能在这江陵城呼风唤雨,无法无天。”

“对!”李易的绝望更深了,“公子您也看透了,这...这根本无解!官面、暗面,他都占了,没有人能管他,我们...”

“所以,光靠我们这个破庄子和这几十号刚能吃饱饭的人,”顾怀冷笑着接过了话头,直接点破了最后的遮羞布,“想去对抗一个暗面的盐枭,一个官面的县尉,根本不可能。”

“那...”

“但你方才说,‘为什么就没人管管’,”顾怀凝视着灯火,声音幽幽,“你这句话,问得很好。”

“现在,忘了刘全,也忘了县尉,你告诉我,依照大乾律法,这江陵城中,名义上,权力最大的人是谁?”

“自然是...县令,县令乃一县父母,掌户籍、钱粮、教化、民事,总领一县政务...”

“那县尉呢?”顾怀追问。

“县尉...县尉辅佐县令,掌一县治安、弓手、剿匪...”

“辅佐?”顾怀忽然笑了笑,“李易,你也是读过史书的,一个管着钱粮和人事调动,一个管着治安和地方驻军,你觉得,在这小小一座江陵城里,他们两个,会是亲密无间、携手并进的好朋友吗?”

“……”

李易的呼吸猛地一滞。

“不...”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失神地喃喃自语,“他们...他们不是朋友。”

“县令由朝廷吏部委任,是外来的流官,在此地并无根基;而县尉...县尉多由本地豪强或军中之人担任,是地头蛇,他们...他们是对手!”

李易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顾怀,他终于明白了!

“县令掌文,县尉掌武...皇权下县,最忌一家独大,所以他们二人...互为掣肘!”

“但现在,”顾怀总结道,“一个县尉,居然能同时握住刀把子和钱袋子,纵容姻亲做大私盐生意,成为这里的土皇帝,那么就只能说明,他的权力,甚至要超过江陵城最大的官,所以,在这江陵城中,有谁会比我们更恨他?有谁会比我们更想让他死?”

李易完全明白了:“江陵县令!如果想要破局,就只能利用县令,来打倒县尉!”

但马上,他强行压下内心的震动,问道:“可是,公子,县令...凭什么会帮我们这些流民,去对付手握兵权的县尉?”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你做的事。”顾怀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李易,你带回来的情报很好,但只完成了一半。刘全是县尉的小舅子,靠着私盐生意大发横财,这件事,你觉得县令会不知道吗?他为什么不管?”

顾怀走到李易面前:“是管不了?还是不想管?亦或是...他本身就和县尉同流合污?”

“我需要你再进城一次。”

“我需要知道关于这位江陵县令的一切!”顾怀一字一顿,“他的出身、他的喜好、他的政绩、他的性格、他对权力的欲望。”

“他与县尉的私交到底如何?是真的面和心不和,还是早已沆瀣一气?”

“我们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扳倒刘全乃至县尉,”顾怀看着李易的眼睛,无比凝重地说道,“就取决于,这位县令大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去吧,这才是我们破局的关键。”

李易重重地一点头,这一次,他眼中的恐惧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醒后的亢奋。

“学生明白!”

“公子,”李易正要领命而去,却又想起了什么,他面色凝重地补充道,“还有一事,城中近来愈发混乱了。”

“粮价飞涨,我们庄子上收留的这些佃户和流民,还算是幸运的,学生进城打探时听说,因为附近的城池又被义军攻破,城外出现了不止一股流寇。”

“不是寻常逃难的流民,”李易咽了口唾沫,“而是...而是真的敢持械攻打村落、抢夺粮车的悍匪!他们饿疯了,毫无人性,什么都干得出来,庄子里,怕是也要早做防备。”

顾怀神色一凛,默默点头:“我知道了。”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

内有盐枭校尉,外有义军流寇,这乱世,果然从不给人喘息之机。

“去吧,探查县令的事,要万分小心。”

......

天光未亮。

王二蜷缩在刚刚清理出来、勉强能遮风的偏房屋檐下,身下垫着干燥的茅草,身上盖着一条虽然破旧、却难得没有虱子和潮气的薄被。

这是他婆娘昨晚跟着后勤队浆洗晾晒后,特意给他留的。

他动了动,肩胛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是昨天扛石料时磨破的伤口。

然而这痛楚却没有让他沮丧,反而让他有几分高兴起来--他还活着,他在为一个明确的目标流汗、流血,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在废墟里麻木地等待腐烂。

他轻轻坐起,怕惊醒旁边草铺上紧紧依偎着的婆娘和两个孩子。

女儿瘦小的脸蛋上,难得有了一丝红润,不再是从前那种令人心慌的青灰色;小子睡得口水直流,梦里吧唧着嘴,仿佛还在回味昨晚那碗加了盐的粟米稠粥。

他没有惊动家人,悄无声息地起身,拎起墙角那把他自己打磨过的旧铁镐,走出了这间临时栖身的破屋。

晨雾弥漫,庄园的轮廓在灰白的天光下逐渐清晰,王二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和晨露气息的空气,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

首先是他身后这片居住区。

几间最大的破屋被优先清理、加固,歪斜的梁柱被扶正,屋顶铺上了新茅草,虽然依旧简陋,但厚重的草席门帘已经能挡住夜风。

更远处,一些相对完整的偏房和棚屋,也正在被清理出来,连绵成片,不再像之前那样,宛若流民窝棚一般混乱不堪。

庄子的最后方,是那片被划定出来的工坊区,因为三班倒的缘故,那里仍然在升起袅袅炊烟。

另一边,新开辟的几块菜地已经翻整好,虽然还没见绿意,但垄沟笔直,看得出花费了心思。

水井旁立着规矩木牌,几个妇人正按序打水,准备开始一天的浆洗,那里还有晾晒场,粗布滤布和浆洗过的衣物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王二收回目光,迈开步子,走向庄子最外围,那道蜿蜒的庄墙。

曾经坍塌的巨大豁口,已经被新砌的墙体填补,新旧砖石交错,青灰与土黄夹杂,不算好看,却异常坚实。

“王二,来了!正好,来这边!”工程队里相熟的汉子招呼他。

王二应了一声,快步加入。

他的任务是和另外四人一组,将附近堆放的石料搬运到墙下指定的位置,工作繁重枯燥,但他干得却非常认真。

他的耳朵开始响起周遭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他看着那些曾经和他一样麻木等死的面孔,如今都带着专注和些许期盼。

“照这个速度,再有些时日,这墙就能连起来了!”一个同样满身汗水的汉子感慨道。

“嗯,”王二抹了把汗,“墙立起来了,心里才踏实。”

“都是老爷...不,公子的规矩好,”另一个声音接口,“干多少活,吃多少饭,清清楚楚,不像以前...”

不像以前。

王二心里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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