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语番外五 训练（1/2）
长沙的雨季来得猝不及防。前一刻还烈日当空，下一秒乌云便如墨汁泼洒般笼罩了整个训练场。豆大的雨点砸在迷彩帽檐上，噼啪作响，瞬间汇成水流顺着脖颈灌进作训服里。陆知语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视线却始终锁定在前方三十米外的移动靶位上。
“二班注意！风向西北偏西，风速四级！调整呼吸，预压扳机！” 赵教的吼声穿透雨幕，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陆知语深吸一口气，混杂着泥土腥气的空气涌入肺叶。她半蹲在泥泞中，右手食指轻轻搭在扳机上，左手虎口死死卡住枪托。雨水顺着枪管淌下，在护木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靶标在风雨中若隐若现，像一头狡猾的野兽。
“砰！砰！砰！”
前三枪打完，报靶员嘶哑的声音传来：“右偏十五厘米！下坠十厘米！脱靶！”
陆知语的心猛地一沉。湿透的作训服紧贴着皮肤，寒意刺骨，但更冷的是胸腔里那股焦灼。这是她第三次在复杂气象条件下实弹射击考核，前两次都因环境干扰发挥失常。
“别分心！看准缺口平正准星！” 身旁传来林晓薇沉稳的声音。这个素来清冷的姑娘此刻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眼神却锐利如鹰。
陆知语咬紧牙关，重新调整据枪姿势。泥水从袖口渗入，冰得她手臂肌肉一阵痉挛。她强迫自己忽略刺骨的寒意，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准星与缺口的平正关系上。风声、雨声、战友们的喘息声渐渐远去，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觇孔里那个模糊的靶心。
“砰！砰！砰！”
三声枪响几乎连成一线。报靶杆在风雨中艰难地挥动：“十环！九环！十环！”
“漂亮！” 赵教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了赞许，“二班陆知语，总环数289！综合排名第三！保持状态，最后一组移动靶！”
陆知语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她摘下帽子抹了把脸，水珠混着汗水流进嘴角，咸涩中竟尝到一丝甘甜。林晓薇递过来一块压缩毛巾，低声道：“手腕放松点，你刚才压枪太紧了。”
“谢了。” 陆知语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指尖触到对方微凉的手掌时顿了顿，“你第一组成绩多少？”
“291。” 林晓薇言简意赅，目光却落在她被泥水泡得发白的指节上，“手抖了就换手，别硬撑。”
陆知语心头一暖，正要开口，集合哨声骤然响起。她迅速戴正帽子，扛起枪跟上队伍。雨势渐大，迷彩服吸饱了水，沉得像铅块。队伍行进间，泥水溅起半人高的浪花，每一步都陷到小腿肚。
“全体注意！前方五百米敌情侦察！跃进！匍匐前进！”
命令一下，陆知语毫不犹豫扑进泥坑。腐殖质的土腥味直冲鼻腔，尖锐的石子硌得手肘生疼。她像只灵活的蜥蜴，在泥泞中快速穿梭，作训服很快糊满泥浆，与大地融为一体。
“左侧发现‘敌’火力点！二班掩护！一班强攻！”
赵教的指令在电台上炸响。陆知语猛地翻滚到掩体后，举枪瞄准模拟火力点的红色标记。雨水模糊了瞄准镜，她只能凭感觉扣动扳机。
“砰！砰！”
“目标清除！” 对讲机里传来欢呼。
然而欢呼声未落，右侧突然传来刺耳的呼啸声。陆知语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扑倒在地。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身后炸开，灼热的气浪掀翻了她的作训帽。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砸下来，她死死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知语！报告情况！” 林晓薇焦急的声音从电台传来。
陆知语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吐出嘴里的泥沙：“我没事！方位角120，距离300，榴弹炮模拟！”
“收到！全员注意！规避！二班左翼包抄！”
混乱中，陆知语瞥见不远处有个身影踉跄了一下。是张萌！那姑娘显然被爆炸波及，膝盖处渗出血迹，脸色惨白如纸。
“张萌！撑住！” 陆知语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把将她拽到掩体后。
“我…我腿动不了…” 张萌疼得直抽气，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
陆知语撕开急救包，动作麻利地给她包扎伤口。泥水浸透了纱布，血水很快洇开一片暗红。
“别睡！跟我说说话！” 陆知语拍着她的脸，声音因紧张而发颤，“想想你妈做的糖醋排骨，想想你暗恋的学长…”
“你…你少转移话题…” 张萌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却因疼痛皱起眉，“我…我好像扭到筋了…”
“医务组马上到！” 林晓薇的声音从无线电传来，带着压抑的喘息，“知语，你带张萌撤到安全区！这里交给我！”
陆知语二话不说，背起张萌就往回跑。每跑一步，张萌的体重都像巨石压在她肩上，泥泞的地面更是让她步履维艰。雨水冲刷着她的脸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放我下来…你会不及格的…” 张萌在她耳边呻吟。
“闭嘴！抱紧我！” 陆知语咬紧牙关，速度又快了几分。
当医务组的担架终于赶到时，陆知语的双腿已经抖得像筛糠。她瘫坐在泥水里，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医护人员将张萌抬上担架。
“知语！你怎么样？” 林晓薇跑过来，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没事…” 陆知语摆摆手，目光却落在自己血肉模糊的膝盖上。刚才冲刺时，尖锐的石子划破了裤管，伤口被泥水浸泡得发白。
林晓薇蹲下身，不由分说地卷起她的裤腿。一道十厘米长的伤口赫然在目，边缘翻卷，深可见骨。
“你疯了？！” 林晓薇的声音陡然拔高，“这种伤不处理会感染的！”
“真没事…” 陆知语还想逞强，却被林晓薇强行按倒在担架上。
“赵教！这里有人受伤了！” 林晓薇朝远处吼道。
赵教大步流星地跑过来，脸色铁青：“怎么回事？谁允许你带伤坚持的？！”
“我…我怕拖后腿…” 陆知语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胡闹！” 赵教一把扯下自己的外套垫在她身下，“战场上没有‘怕拖后腿’这个选项！只有活下来的人和牺牲的人！明白吗？！”
陆知语怔怔地看着他，雨水顺着发梢滴进眼睛里，酸涩难当。
“医疗兵！过来处理伤口！其他人继续演习！” 赵教转头下令，语气不容置喙。
消毒棉触碰到伤口的瞬间，陆知语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林晓薇死死按住她的肩膀，低声道：“忍着点，很快就好。”
“嗯…” 陆知语从牙缝里挤出单音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处理完伤口，赵教亲自给她缠上绷带，动作意外地轻柔：“你是个好兵，但好兵更要懂得保存自己。记住，只有活着才能消灭敌人。”
“是！” 陆知语挺直腰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雨势渐歇，演习进入尾声。陆知语拄着临时找来的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跟在队伍后面。夕阳的余晖穿透云层，将泥泞的训练场染成一片金黄。
“喂，瘸子。” 林晓薇突然从后面追上来，递给她一个保温杯，“喝点热水，别感冒了。”
陆知语愣了一下，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至全身。她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红糖姜茶香气飘散出来。
“你泡的？” 她惊讶地问。
“嗯，医务室顺的。” 林晓薇轻描淡写地说，“看你脸色白得跟纸似的，估计低血糖。”
陆知语捧着杯子，热气氤氲了她的视线。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也是这样熬了姜茶，守在她床头一夜未眠。
“谢谢。” 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
林晓薇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在她身边，时不时伸手扶一把。两个女孩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两棵并肩生长的白杨。
回到宿舍，陆知语刚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她愣了一下，随即看到王莉正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西红柿炒蛋从厨房出来。
“你可算回来了！” 王莉放下盘子，一脸惊喜，“我们都以为你要在医院住下了呢！”
“说什么傻话。” 陆知语放下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宿舍，“就是皮外伤，死不了。”
“快坐下快坐下！” 张萌从床上蹦下来，虽然走路还一瘸一拐，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我们给你留了饭！虽然凉了点…”
陆知语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她知道，为了等她回来，姐妹们肯定没去食堂吃饭。
“傻站着干嘛？洗手吃饭啊！” 王莉推了她一把。
陆知语乖乖去洗手，冰凉的自来水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等她回到桌前，发现桌上摆满了菜：西红柿炒蛋、青椒土豆丝、红烧茄子…全是她爱吃的。
“你们…” 她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来。
“哎呀，别矫情了！” 张萌夹了一大块茄子塞进她碗里，“赶紧吃，吃完我帮你按摩腿，消肿快。”
陆知语低头扒拉着米饭，眼泪却不争气地掉进碗里。她赶紧低头猛扒几口饭，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
“哭什么呀，又不是生离死别。” 王莉递过来一张纸巾，“赵教说了，你这是光荣负伤，下周还能参加表彰大会呢！”
“表彰大会？” 陆知语抬起头，满脸疑惑。
“是啊！” 张萌兴奋地说，“赵教刚才在走廊里说的，因为你救了张萌，还坚持完成了演习任务，学院要给你记三等功！”
陆知语彻底懵了。三等功？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获此殊荣。
“别发呆了，快吃！” 王莉夹了块鸡蛋放进她碗里，“吃完我帮你擦药，林晓薇给的药膏据说效果特好。”
陆知语点点头，机械地咀嚼着食物。饭菜很香，却食不知味。她满脑子都是赵教的话：“只有活着才能消灭敌人。” 原来，成为一名军人，不仅要学会战斗，更要学会生存。
饭后，王莉果然拿来药膏，小心翼翼地帮她涂抹伤口。冰凉的药膏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陆知语舒服得直哼哼。
“轻点轻点…” 她龇牙咧嘴地说。
“忍着点，这药见效快。” 王莉手下不停，“对了，你手机刚才一直在响，好像是你弟打来的。”
陆知语心里一紧，挣扎着想去拿手机。王莉赶紧扶她过去，只见屏幕上果然显示着“明谦”两个字，还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她连忙回拨过去，电话刚响一声就被接起。
“姐！” 陆明谦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你怎么样？怎么一直不接电话？”
“我没事，就是演习太忙了。” 陆知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妈让我打的。” 陆明谦的语气缓和下来，“她说你上次视频时说想吃糖醋排骨，让我问问你想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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