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语番外四 结束（1/2）

长沙的夏夜，闷热中裹挟着一丝潮气，像块浸了水的海绵，压得人喘不过气。陆知语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吸顶灯，耳朵里还回响着白日里此起彼伏的枪声。

290环，第二名。

这个成绩在她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她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射击时的每一个细节：卧倒时枪托抵住肩窝的力道，跪姿时左腿弯曲的角度，立姿时迎着风稳住手臂的瞬间。

这些早已刻进肌肉记忆的动作，此刻像慢镜头般在眼前回放，连风掠过耳际的呼啸声都清晰可辨。

“知语，睡了没？” 下铺的王莉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声音问。

“没呢，刚躺下。” 陆知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我跟你说，今天林晓薇那组射击的时候，我站旁边都看呆了。立姿打移动靶，十发九中！赵教当场就说她有狙击手的潜质。” 王莉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你俩这成绩，今年校报头条稳了。”

陆知语没接话，只是嘴角微微翘了翘。她想起林晓薇刚才在靶场边跟她说的话：“你据枪的姿势真标准，像教科书似的。” 当时她脸颊一热，只回了句“你也不赖”。其实心里清楚，林晓薇的天赋比她更惊人，尤其是动态射击，总能预判靶子的移动轨迹。

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陆知语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漆黑一片，依旧显示着“无服务”。封闭考核期间，所有电子设备都被收缴，直到今晚解散时才发还。她试着开机，进度条缓慢加载，最终停在信号格的位置——一格微弱的信号，像风中残烛。

她犹豫了一下，拨通了弟弟陆明谦的号码。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的脆响。

“姐？” 陆明谦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立刻扬了起来，“你那边怎么样？考核结束了？”

“嗯，刚结束。” 陆知语坐起身，把手机贴在耳边，“成绩出来了，290环，第二名。”

“哇！厉害啊姐！” 陆明谦的声音拔高了些，“我就知道你能行！你上次跟我说卧姿打固定靶百发百中，我还以为你吹牛呢。”

“少贫嘴。” 陆知语被他逗笑了，声音里染上几分羞赧，“你实习怎么样？别光说我，你最近忙不忙？”

“还行，就是报表看得眼晕。” 陆明谦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哥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你联系不上，急得差点飞长沙。后来老周帮忙问了，说你一切正常，他才放心。”

陆知语心里一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壳边缘。“他也是瞎操心，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倒是他，公司那么忙，还跑过来干什么。”

“他说你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万一出点事……” 陆明谦的声音低了下去，又迅速恢复如常，“不过现在好了，你考完试，他肯定得赶紧回去。对了，爸妈问你要不要视频，我让他们别打了，怕影响你休息。”

“别，我等会儿就打过去。” 陆知语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你先跟他们说一声，我刚考完试，正想他们呢。”

“行，那你先忙，我挂了啊，还有个方案要赶。” 陆明谦匆匆说完，便挂了电话。

陆知语握着手机，怔怔出神。她想起出发前夜，陆沉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边帮她检查行李箱一边念叨：“到了那边记得每天给家里报平安，别学你弟，报喜不报忧的毛病得改改。” 当时她嫌他啰嗦，现在却觉得那唠叨声格外亲切。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母亲的电话。铃声响了三下，李若雨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喂？知语？”

“妈，是我。” 陆知语的声音不自觉放软，“刚考完试，想跟你们说说话。”

“哎哟，我的宝贝女儿！” 李若雨的声音立刻精神了，“考核难不难？累不累？吃得好不好？” 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像机关枪似的。

“都挺好的，妈你别担心。” 陆知语笑着应着，“我们食堂的红烧肉可香了，比家里的还地道。就是训练苦点，不过习惯了。”

“那就好，那就好。” 李若雨松了口气，“你爸刚才还说呢，要是你敢瘦了，他就去学校找你。”

“他敢！” 陆知语佯装生气，“我这么乖，怎么会瘦？对了，明谦呢？他没跟你一起睡？”

“这孩子，跟打了鸡血似的，说要赶完手头的活，明天陪我去逛街。” 李若雨嗔怪道，“你别管他，自己早点休息。对了，你哥明天就回来了，他说要给你带长沙的臭豆腐，你不是最爱吃吗？”

“真的？” 陆知语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失落，“可惜我吃不到，等他回来，我估计都放坏了。”

“傻丫头，他寄快递啊！” 李若雨笑出声，“你哥那人，就爱干这些傻事。好了，不跟你说了，你快睡吧，明天还要开总结会呢。”

“嗯，妈晚安。” 陆知语挂了电话，心里像揣了只小鹿，怦怦直跳。臭豆腐……她舔了舔嘴唇，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股独特的香味。

宿舍里重新陷入黑暗，陆知语却毫无睡意。她爬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裹挟着栀子花的香气涌进来，吹散了些许暑气。远处操场的灯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钻，偶尔有巡逻队的脚步声传来，整齐划一，带着军人特有的韵律。

她想起入学那天，父亲开着车送她到学校门口，一路上千叮万嘱：“到了那边要听领导的话，别跟同学闹矛盾，钱不够就跟家里说……” 母亲在一旁抹眼泪，塞给她一大包零食：“这些都是你爱吃的，想家了就吃点。” 那时她觉得父母太过唠叨，现在却恨不得立刻飞回他们身边。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陆明谦发来的微信：“姐，我刚跟我妈说你要视频，她激动得差点把锅铲扔了。你啥时候方便？”

陆知语连忙回复：“现在就行，等我两分钟。”

她打开视频通话，屏幕亮起的瞬间，父母的脸庞出现在眼前。父亲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母亲则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知语！” 母亲率先喊出声，眼眶瞬间红了，“瘦了！肯定瘦了！”

“妈，我没瘦！” 陆知语急忙辩解，“你看我这脸，是不是还胖乎乎的？” 她故意鼓起腮帮子，做了个鬼脸。

母亲破涕为笑：“你这丫头，就会哄我开心。你爸，你看咱闺女，是不是瘦了？”

父亲凑过来，眯着眼仔细端详：“嗯……好像是瘦了点，不过精神头不错，黑了，也结实了。”

“那是，我天天训练，能不结实吗？” 陆知语得意洋洋，“对了，爸，你不是说要去学校找我吗？我在这儿等你呢。”

“去去去，我可不去，丢不起那人。” 父亲摆摆手，“你妈非让我说，我可没那意思。”

“爸，你别装了，你就是想我了。” 陆知语戳穿他，“我妈也肯定想我了，对不对？”

“对对对，想死我了。” 母亲擦了擦眼角，“你啥时候能回来啊？你弟说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了。”

“快了，等这学期结束，我就申请回家。” 陆知语柔声说，“到时候给你们做一大桌菜，让你们吃个够。”

“一言为定！” 父亲伸出小拇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钩就拉钩。” 陆知语也伸出小拇指，隔着屏幕跟父亲勾在一起。

视频通话持续了半个多小时，从学习聊到生活，从同学聊到老师，最后又绕回吃的话题。陆知语被父母逗得哈哈大笑，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挂断电话时，她发现自己的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

她重新躺回床上，却依旧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拿出日记本，借着台灯的光写下今天的经历。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下考核时的紧张、与林晓薇的较劲、父母的关怀、弟弟的懂事……写着写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躲在父母羽翼下的小女孩了。在国防科大的这一年，她学会了独立，学会了坚强，也学会了责任。

“成为一名军人，意味着什么？” 她在日记本上写下这个问题，然后停下笔，陷入沉思。

是凌晨五点的紧急集合？是烈日下的队列训练？是实弹射击时的心跳加速？还是此刻，对家人的思念与牵挂？

或许都是，又或许都不是。

她想起赵教在考核前说的话：“你们手中的枪，不仅是对敌人的威慑，更是对国家的承诺。每一颗子弹，都要射进敌人的胸膛，而不是自己的良心。”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成为一名军人，意味着将个人的生死置之度外，将国家的利益放在首位。意味着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在和平年代默默坚守。意味着用青春和热血，守护脚下的土地和身后的亲人。

合上日记本，陆知语望向窗外。夜空中繁星点点，像无数双眼睛，静静注视着这片土地。她知道，从穿上军装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与祖国的命运紧密相连。

“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像赵教那样的人。” 她轻声对自己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陆知语就被刺耳的哨声惊醒。她一个激灵坐起身，迅速套上作训服，抓起军帽就往外跑。宿舍里其他姐妹早已整装待发，一个个睡眼惺忪，却动作麻利。

“快点！别磨蹭！” 宿舍长王莉一边系鞋带一边催促，“今天开总结会，赵教要讲评成绩，迟到就等着挨批吧！”

陆知语加快脚步，跟着队伍跑向操场。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格外舒服。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年轻心脏的有力跳动。

操场上，学员们已经列队完毕，一个个昂首挺胸，像一排排小白杨。赵教站在队伍前方，身姿笔挺，目光如炬。他扫视着众人，声音洪亮：“稍息！立正！向前看！”

“同学们，经过一个月的封闭集训和昨天的实弹考核，你们已经初步具备了军人的基本素质。” 赵教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但是，我要告诉你们，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军人，要经得起战火的洗礼，扛得住生死的考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知语身上：“在这次考核中，涌现出了一批表现突出的学员。比如，七号陆知语同志，卧姿射击98环，跪姿97环，立姿95环，总环数290环，荣获第二名！她据枪稳，心态好，关键时刻顶得住，是大家学习的榜样！”

陆知语心头一热，脸颊微微发烫。她挺直腰板，目光坚定地望向赵教，大声回答：“谢谢赵教！我会继续努力的！”

“好！” 赵教满意地点点头，“还有二十三号林晓薇同志，总环数293环，荣获第一名！她不仅技术过硬，心理素质也极其出色，是难得的可造之才！”

林晓薇上前一步，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报告赵教，我会戒骄戒躁，继续进步的！”

“很好！” 赵教转向全体学员，“我希望大家以这两位同学为榜样，刻苦训练，严格要求，早日成为一名合格的军人！解散！”

“是！” 学员们齐声应答，声音响彻云霄。

解散后，陆知语被几个同学围住。

“知语，你太牛了！290环！我连200环都没打过！” 一个叫张萌的女生羡慕地说。

“就是，你立姿射击的时候，我站你旁边都看呆了，那风那么大，你居然还能打得那么准！” 另一个叫李娜的女生附和道。

陆知语被她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运气好而已，主要是赵教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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