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当江南温婉撞上塞北豪迈——记一段草原行(1/2)
离开沈园那日,江南又落了场小雨。苏清鸢站在码头的石阶上,望着晨雾里渐渐模糊的粉墙黛瓦,手里捏着老嬷嬷塞给她的那包兰草籽——老人家说这草籽在塞北也能种,只要用心侍弄,照样能开出淡紫色的花。
“在想什么?”凌辰将两个沉甸甸的行囊放上乌篷船,回头见她望着沈园的方向出神,鬓边的兰草香囊被雨雾打湿,颜色愈发青翠。
苏清鸢回过神,将兰草籽小心翼翼地放进袖袋,与那颗红豆、那面小铜镜挨在一起:“在想,等我们从塞北回来,沈园的荷花应该开了。”
凌辰走上前,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回来时,我陪你看第一朵荷花。”
船夫撑起长篙,乌篷船缓缓驶离码头,将沈园的粉墙、晚樱、荷塘都抛在了身后。雨丝落在船篷上,发出细碎的响,像在为他们送行。苏清鸢趴在船窗边,看着浣衣河两岸的柳树渐渐远去,忽然想起刚到江南时,她对凌辰说“原来江南的春天和书里写的一样”,此刻才明白,书里的景致再美,也美不过身边有他的日子。
船行至傍晚,靠岸歇脚。客栈的小二端来两碗阳春面,葱花漂在清亮的汤里,香气扑鼻。苏清鸢挑着面条,忽然笑出声:“想起在雪山时,我们啃干硬的青稞饼,那时哪会想到,有一天能这样安安稳稳地吃一碗热汤面。”
凌辰给她碗里加了点醋:“那时想着能活着走出雪山就好,现在……”他看着她眼里的笑意,顿了顿,才继续道,“现在想着,能一直这样陪着你,就好。”
苏清鸢的脸颊微微发烫,低头吃面,面条滑进喉咙,暖得人心头发颤。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一片清辉,照着远处的乌篷船,像撒在水面上的银箔。
接下来的路,他们弃船骑马,一路向北。越往北走,风里的水汽便越淡,草木也渐渐从江南的柔绿变成了深绿,再到浅黄。路边的花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麦田,麦浪翻滚,像金色的海洋。偶尔能看到牧羊人赶着羊群从路边经过,羊皮袄在风里扬起,吆喝声粗犷而嘹亮,与江南的吴侬软语截然不同。
“你看,”苏清鸢勒住马缰,指着远处的一片胡杨林,“书里说胡杨‘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果然苍劲。”
胡杨的树干粗壮,树皮龟裂,枝叶却依旧繁茂,在风中发出“哗哗”的响,像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凌辰望着那些在阳光下泛着金光的叶子,忽然想起在蛇祖秘境里,林墨脸上的疤痕,想起那些被仇恨扭曲的执念——原来生命可以像江南的兰草一样柔韧,也可以像塞北的胡杨一样坚韧,关键在于,心里装的是温暖,还是寒凉。
他们在一个名叫“沙河镇”的小镇歇脚。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的房子都是土坯墙,顶上盖着茅草,门口挂着晒干的红辣椒和玉米棒子,透着一股质朴的烟火气。客栈的掌柜是个络腮胡的汉子,见他们进来,嗓门洪亮地招呼:“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我们这的手抓羊肉可是一绝!”
凌辰点了手抓羊肉,又要了两壶烧酒。很快,店小二就端着一个大盘子上来,羊肉堆得像座小山,上面撒着孜然和辣椒粉,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苏清鸢拿起一块羊肉,用小刀割下一小块,放进嘴里,肉质鲜嫩,带着炭火的焦香,和江南的精致小菜是完全不同的风味。
“塞北的吃食,果然豪迈。”她笑着说,又割了一块递给凌辰。
凌辰接过羊肉,就着烧酒喝了一口,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人浑身发热。他看着苏清鸢吃得满脸通红,像熟透的苹果,忍不住伸手替她擦去嘴角的油星:“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几个穿着皮甲的汉子走了进来,腰间挎着弯刀,脸上带着风霜。他们刚坐下,就大声喊着要酒要肉,其中一个络腮胡的汉子看到苏清鸢,眼睛一亮,吹了声口哨:“这小娘子长得真俊,跟咱塞北的风沙一样带劲!”
苏清鸢皱了皱眉,往凌辰身边靠了靠。凌辰放下酒杯,眼神冷了下来,手悄悄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那汉子见状,哈哈大笑起来:“兄弟别紧张,咱就夸夸小娘子,没别的意思。”他端起酒碗,冲凌辰扬了扬,“看你们不像塞北人,是从江南来的?”
“是。”凌辰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江南好啊,山清水秀的。”汉子喝了口酒,眼神里带着向往,“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那的姑娘说话都像唱歌,就是……太娇弱了,经不住咱塞北的风。”他看着苏清鸢,又道,“不过小娘子看着不像娇弱的,敢跟汉子往塞北跑,不简单。”
苏清鸢笑了笑:“塞北的风光好,为什么不来看看?”
汉子愣了一下,随即拍着桌子大笑:“说得好!咱塞北的风光,那是老天爷赏饭吃!等明日起了风,你们往东边走,能看到大漠孤烟,那才叫壮观!”
第二天一早,果然起了风。风从北边刮来,带着沙尘,打在脸上有些疼。苏清鸢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披风是离开江南前买的,厚厚的羊毛,能抵御塞北的风寒。凌辰牵着马,走在她身边,用自己的身子替她挡住一部分风沙。
“书里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苏清鸢眯着眼睛,看着远处渐渐露出轮廓的沙漠,“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像诗里写的那样。”
“去看看就知道了。”凌辰递给她一块头巾,“把脸蒙上,风沙大。”
苏清鸢接过头巾,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在风沙里显得格外清亮,像沙漠里的星星。两人骑着马,慢慢走进沙漠。
沙漠比想象中更辽阔,一眼望不到边,沙丘连绵起伏,像金色的波浪。阳光很烈,晒得沙子滚烫,脚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浪从脚底往上涌。偶尔能看到几丛骆驼刺,在风中顽强地挺立着,给这片金色的世界添了点绿色的生机。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苏清鸢忽然指着远处的天际:“你看!那是不是孤烟?”
凌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沙丘上,升起一股笔直的烟,在风里纹丝不动,果然应了“大漠孤烟直”的景致。烟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蒙古包,像白色的蘑菇,散落在沙丘之间。
“是牧民的帐篷。”凌辰说,“我们去那边歇脚。”
靠近蒙古包时,一个穿着藏青色袍子的牧民迎了出来,手里牵着一只牧羊犬。看到他们,牧民笑着露出两排白牙,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远方的客人,进来喝碗奶茶吧。”
蒙古包里面很宽敞,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狼皮和弓箭。牧民的妻子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奶茶里放了盐,带着点奶腥味,却很解渴。还有一盘奶疙瘩,苏清鸢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很有嚼劲。
牧民说他叫巴图,世代在这片沙漠里放牧。他指着远处的羊群,用手比划着说:“今年的草好,羊长得壮,冬天就能多卖点肉,给儿子娶媳妇。”说到儿子,他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像沙漠里的阳光一样温暖。
苏清鸢看着巴图脸上的风霜,看着他妻子粗糙却灵巧的手,忽然想起江南的老嬷嬷,想起沈园的花匠——原来无论在江南还是塞北,人们对生活的热爱,对未来的期盼,都是一样的。
傍晚时分,巴图邀请他们留下来看日落。夕阳渐渐西沉,把沙漠染成了一片金红,远处的长河波光粼粼,果然像一块巨大的圆玉,美得让人屏住呼吸。苏清鸢靠在凌辰身边,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心里忽然变得无比平静。
“凌辰,”她轻声说,“原来书里写的都是真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真的很美。”
凌辰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在风沙里有些粗糙,却依旧温暖。“以后,我们还要去看更多的风景。”他说,“去看东北的林海雪原,去看西南的苍山洱海,去看……所有你想看的地方。”
苏清鸢点头,眼里映着落日的余晖,像落了满目的星辰。蒙古包里传来奶茶的香气,传来巴图和他儿子的笑声,远处的牧羊犬发出“汪汪”的叫声,与沙漠的寂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动人的歌。
夜里,他们睡在巴图家的蒙古包里。毡子很软,盖着厚厚的羊毛被,暖得让人不想醒来。苏清鸢躺在那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凌辰平稳的呼吸声,忽然觉得,所谓的幸福,其实很简单——不过是有人陪你看遍山河,有人陪你抵御风霜,有人在你身边,让你觉得,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家。
第二天一早,他们辞别了巴图一家,继续往沙漠深处走。巴图给他们指了路,又塞给他们一袋奶疙瘩,说能顶饿。苏清鸢把奶疙瘩放进行囊,看着巴图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沙丘后面,心里暖暖的。
走了没多久,凌辰忽然勒住马缰,指着远处的一个黑点:“那是什么?”
黑点越来越近,原来是一个商队,赶着骆驼,驮着货物,在沙漠里缓缓前行。商队的领头人是个戴着毡帽的老者,见他们过来,连忙打招呼:“两位也是往西域去的?前面有片黑风口,风大得很,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也好有个照应?”
凌辰看了看苏清鸢,见她点头,便应了下来。商队的人很多,大多是青壮年,还有几个孩子,坐在骆驼上,睁着好奇的眼睛看着他们。一个扎着小辫的小姑娘从骆驼上跳下来,跑到苏清鸢面前,手里拿着一朵沙漠玫瑰:“姐姐,这个给你,好看。”
沙漠玫瑰是一种石头,形状像盛开的玫瑰,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红。苏清鸢接过石头,笑着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谢谢你,真好看。”
小姑娘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又跑回骆驼身边,跟她娘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引得商队的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在沙漠里回荡,像一串清脆的风铃。
走到中午,果然遇到了黑风口。风像疯了一样从山口灌进来,卷起漫天黄沙,打得人脸生疼。商队的人连忙停下脚步,将骆驼围成一圈,让妇女和孩子躲在中间。凌辰将苏清鸢护在怀里,用自己的披风替她挡住风沙,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却纹丝不动,像一座坚实的山。
“别怕。”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声音被风声刮得有些散,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苏清鸢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想起在雪山冰洞里,他也是这样护着她,挡在她身前。那时的风是寒的,此刻的风是热的,却同样让她觉得,只要有他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风刮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停。风沙落定,天空重新变得湛蓝,阳光洒在沙漠上,像铺了层碎金。商队的人纷纷从骆驼后面走出来,拍打着身上的沙子,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容。
“多亏了这位小哥护着小娘子。”商队的老者走到凌辰身边,拱了拱手,“这黑风口的风邪性得很,每年都有不少人栽在这里。”
凌辰摇了摇头:“举手之劳。”
老者笑着说:“前面不远就是绿洲,我们去那里歇脚,我请两位喝最好的葡萄酿!”
绿洲比想象中更热闹,有不少商队在这里歇脚,搭起了临时的帐篷,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泉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岸边的胡杨和天上的白云,几只骆驼在水边喝水,甩着尾巴,悠闲自得。
苏清鸢坐在泉水边,脱下靴子,把脚伸进水里,泉水凉丝丝的,洗去了一路的疲惫。凌辰坐在她身边,从行囊里拿出干粮,递给她:“先吃点东西,等会儿再喝葡萄酿。”
苏清鸢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忽然指着远处的一片沙丘:“你看,那里有个人!”
沙丘上果然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一根权杖,望着远方的落日,背影孤绝而苍凉。商队的老者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叹了口气:“那是个苦行僧,在这里等了三十年了。”
“等什么?”苏清鸢好奇地问。
“等一场风沙。”老者说,“他说三十年前,他和师弟约定,要一起穿过这片沙漠,去西域取经,结果师弟在黑风口遇到沙暴,没回来。他说要等一场能把师弟的尸骨带回来的风沙,带他回家。”
苏清鸢望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她想起林墨守着祖父的衣冠冢,想起巴图盼着儿子娶媳妇,想起自己袖袋里的红豆和兰草籽——原来无论在江南还是塞北,无论身份高低,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份牵挂,一份执念,像沙漠里的胡杨,固执而深情。
夕阳西下,苦行僧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与远处的孤烟、近处的绿洲构成了一幅苍凉而温暖的画。苏清鸢靠在凌辰身边,看着那道身影,轻声道:“我们以后,不管去哪里,都不要分开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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