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舞台前的心跳(2/2)
肖丽杰咬了咬下唇,唇瓣被牙齿硌出几道白印,攥着乐谱的手指泛白,指节都凸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踏上台阶,帆布鞋踩在木质台阶上,发出“咚咚”的轻响,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学习委员周明推了推眼镜,跟上时还不忘拽了把旁边发愣的生活委员赵小梅,赵小梅“啊”了一声,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脱手,慌忙抱紧了才跟上队伍;体育委员孙鹏喊了声“都精神点”,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洪亮,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也像是在给身边的同学打气,喊完还挺了挺腰板,把有点歪的衣领拽正了。队伍像条刚醒的蛇,慢慢往前挪,脚步里还带着点没散的慌乱,有人顺拐了两步,被旁边的人悄悄拽了拽胳膊,才红着脸调整过来。
王教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指腹触到皮肤时,烫得他指尖一缩,刚才那点被众人注视的尴尬慢慢散了,反倒从心底漾起股说不清的暖意,像喝了口温黄酒,从喉咙一直暖到肚脐。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带队上台时,比这帮孩子还慌。那天是八一建军节,他作为新兵代表领唱,站在舞台中央,腿肚子都在转筋,指挥棒差点从手里滑出去,金属棒头磕在麦克风上,发出“哐当”一声响,台下的哄笑声比现在响多了,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团长都笑出了眼泪。原来不管过多少年,这种又慌又热的心跳,都是一样的,像藏在胸腔里的小鼓,敲得人浑身发颤,却又带着股往上冲的劲儿。
舞台灯重新亮起时,暖黄的光束像瀑布似的倾泻在舞台中央,把三班的队伍罩在里头。他往侧台退了退,隐在厚重的幕布阴影里,只露出半张脸。幕布的布料粗糙,蹭得他耳朵有点痒。听着肖丽杰起的第一个音,带着点发颤的清亮,像刚破壳的小鸟叫,有点怯,却透着股脆生生的劲儿。身后的同学们慢慢跟上,声音从生涩到齐整,像小溪慢慢汇成河,起初还有点磕绊,后来渐渐融在一起,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澈,在大礼堂里盘旋。王教官的嘴角悄悄往上翘了翘,弧度不大,却藏不住那点欣慰。喉结动了动,把那句没说出口的“加油”,咽成了胸腔里温热的风,顺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
他想起刚带这个班时,这帮孩子还带着股不服管的野劲儿。站军姿时偷偷晃腿,唱军歌时故意跑调,肖丽杰作为班长,急得直掉眼泪,却还是咬着牙把队伍往齐整里带。有次练合唱,孙鹏嫌歌词太老套,跟肖丽杰吵了起来,两个人红着脸差点动起手,还是他把人拉开的。此刻听着他们的声音融在一起,像揉碎的星光,撒在每个人的心上,才突然发觉,原来不知不觉间,这帮吵吵闹闹的孩子,已经像石榴籽似的,紧紧抱成了一团。
台下的目光渐渐移向舞台中央,没人再注意侧台的他。前排的李教授跟着节奏轻轻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林仲娟教授侧过头,跟身边的马雅丽教授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笑了起来,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温柔;后排的学生们也安静下来,眼神里的促狭变成了专注,有个女生还悄悄拿出荧光棒,跟着节奏轻轻晃。
可王教官知道,刚才那阵藏不住的尴尬,像颗被阳光晒暖的石子,悄悄落进了心里。硌得不疼,反倒有点踏实的温。他望着舞台上那些年轻的身影,肖丽杰的辫子随着唱歌的节奏轻轻晃,周明的眼镜反射着光,孙鹏站得笔直,像棵小白杨,赵小梅手里的矿泉水瓶放在脚边,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干了。他们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春天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每个人的心里,润得人鼻尖发酸。
他想起妻子常说的那句话:“你啊,就是嘴硬心软。”以前总不爱听,觉得是说他不够威严。此刻站在这阴影里,听着这混着青涩与坚定的歌声,才突然懂了。所谓的威严,从来不是板着脸训话,而是看着他们从生涩走向成熟,从散乱走向团结,像看着自己种的小树苗,慢慢长出枝繁叶茂的模样。
歌声还在继续,带着少年人的热忱,撞在大礼堂的穹顶上,又反弹回来,落在每个人的肩头。王教官往阴影里又退了退,把自己藏得更深些,却把耳朵竖得更直了。他想把这歌声听得再清楚些,把这些年轻的面孔记再牢些,把此刻胸腔里这股又暖又胀的感觉,好好存起来,像存一瓶酿在岁月里的酒,等以后某个寻常的午后,再拿出来慢慢品。
舞台上的光依旧明亮,映着三班同学们认真的脸。他们的声音或许不够专业,却像带着钩子,把每个人心里最软的地方都勾了起来。王教官的手插在裤袋里,指尖碰到了口袋里的一枚硬币,是早上买早饭时找的。他摩挲着那枚硬币,冰凉的金属触感里,竟也透出了点暖来。原来有些瞬间,不需要刻意记住,就已经刻进了骨头里,像这歌声一样,在往后的日子里,偶尔想起,心里还是会泛起甜甜的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