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乘风而起!(2/2)
但是想了想,最后还是想著先笑了笑。
“別和我耗啊,我是答应了老沈的事情。快去休息。”
“我不耗,我就是坐一会儿。”
她就在门口坐了一会儿,陪他把最后几个结扣打完,又悄无声息回去。
像湖面上那盏灯,你不看它,它也在。
元旦那天前后,镇子確实开始热闹。
早餐摊的大爷们说要吃点好的,菜场的年糕摊排队,杂货铺门口掛了红塑料灯笼,劣质但喜庆。
有人在路上放鞭炮,响一下就散,像给自己找个理由。
但徐文术的小楼里更热闹。
不是人多,是事多。
八角板鷂终於到了最后一口气的阶段:检查、校音、上色。
上色不是画花里胡哨。
老沈不让乱画。
“別把它画成景区灯会。”老沈说,“板鷂是吃风的,不是吃镜头的。”
他只允许在某些板面上留一点重彩:红、黑、青、紫,工笔那种线条,压得住风。
其余地方乾净,让哨口自己说话。
顾夏这次没忍住,问徐文术:“你们不写个字吗比如某年某月”
徐文术没回答,老沈倒听见了,头都没抬:“別写。”
顾夏一愣。
老沈补一句:“写了就像碑。碑是给死人立的。”
屋里一下静了。
顾夏抿了抿嘴,不再问。
徐文术把这句记在心里,没写出来。
他忽然懂了,老沈要的不是留名,是还活著。
板鷂只要还能唱,就不需要碑。
八角完工那一刻也不隆重。
就是某个下午,最后一只哨口系上去,老沈把手从板面上抹过去,抹到边角的时候,他的手就停住了。
他站直退后两步。
徐文术和顾夏也退后两步。
八角板鷂躺在屋里,八个角伸开,哨口密密麻麻,像一张带牙齿的嘴。
纸面上的重彩压著光,整只东西沉得像一块被风挑中的牌匾。
老沈看了很久,才说一句:“行。”
这句“行”出来,徐文术肩膀一下鬆了。
顾夏没有说“好漂亮”,也没有拍照。
她只是很轻地吸了口气,像怕呼吸大一点就把这东西吹散。
“能放吗”她问得很小声。
老沈没回答她,像没听见。
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
那天风正好。
不是乱风,是正风,直直从河道那边推过来。
树枝压向一边,河面起细纹,像有人把手掌轻轻摁在水面上。
老沈把袖口挽起来,声音很平:“走。”
他们选了一个人少的时间段。
没有召集全镇,没有喊办事员,也没让骚脚狼拍视频。
学哥儿跟著跑来,被徐文术拎著后领按在护栏后面。
“別往前。”徐文术说,“你今天就当眼睛。”
学哥儿点头点得飞快,嘴唇都在抖。
顾夏站在护栏內侧,围巾扎得紧,手插在口袋里,眼睛却一点都不躲。
这是她第二次来这条湖边。
第一次,她看的是灯,水面上那点暖黄把人心照软。
第二次,她看的是风,风要把一只八角板鷂送上去。
老沈把八角摊在草地上,像摊开一张巨大的旧画。
他先摸边角,摸哨口,確认没有鬆动。
又把线轮立好,主线一圈一圈放出来,线在风里发白,像一条细细的筋。
他抬眼看徐文术:“你来起。”
徐文术愣了一下:“我”
“你不是说要参与”老沈说,“参与就参与到手上。別只在屋里打结。”
徐文术喉咙紧了一下。
他走到八角尾部,双手托住边角。
八角比七联星更沉,托起来时手臂立刻发酸。
老沈站在后面,线轮抱在怀里,像抱一颗心,又像是抱著曾经的自己。
“听我喊。”
老沈说。
“嗯”。
顾夏在护栏后面没出声。
她只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像要把自己的呼吸也收住。
风吹过来,八角纸面轻轻鼓了一下,又落下。
哨口还没响,但已经开始微微震。
老沈深吸一口气:“走!”
徐文术抬脚就跑。
草地很硬,脚下有点滑,他跑得不快,却不敢慢。
八角被他拖著往前滑,边角扫过草尖,发出“沙沙”的响。
风一顶,八角突然轻了一下,像有人在背后託了一把。
“松一手!”
老沈喊。
徐文术鬆开。
线从掌心滑出去,带出一阵火辣辣的疼。
八角被风抬起来半尺,又落下,又抬。
哨口开始零零星星出声先是底哨一声“呜”,像一个老头清嗓子;紧接著小哨跟上,细细碎碎“嘰嘰”一串,像一群小孩忍不住插嘴。
顾夏的眼睛一下亮了。
老沈声音更稳:“再松一手!”
徐文术再松。
八角终於离地。
那一瞬间,他觉得手里一轻,整个人被风拉著往前冲了一步。
八角在空中摆了一下,像刚醒的鸟在找平衡。
老沈手腕一压,线轮吱啦一声,稳住。
哨声一下子铺开。
底哨压下来,厚,沉,像河底翻起一层暗浪;小哨一片片跟上,尖,亮,像风从竹林穿过去的回音。
声音不是乱吵,是成层的,先把你胸口压住,再把你耳朵提起来。
顾夏下意识捂了一下耳朵,又很快放开。
她怕自己错过。
学哥儿整个人僵在护栏后面,眼睛都不眨,像被这声浪钉住。
徐文术还在跑。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鞋底踩草的踏踏,听见线在掌心滑过的滋,还听见那只八角在天上开始站住的那一下,像一块牌匾终於钉进了风里。
他抬头的瞬间,八角已经离他们很远,红黑青紫在灰蓝的天底下像一块醒目的印。
而这个时候,寒风起,徐文术扭头看向后面。
他看到的是所有人眼神当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