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解封的代价(2/2)
棺内,琉璃的遗容已经消散,只剩下淡淡的光晕在流动。但那滴泪的痕迹还在——不是实体,是某种印记,刻在水晶深处。
“她说什么?”
“她说,”老金闭上眼,像在回忆,“‘我知道代价。但有些事,比代价更重要。’”
他睁开眼,看向小禧。
“然后她走了进去。再也没有出来。”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小禧开口:
“有折中的办法吗?”
老金的眼神微微一亮。
“有。”
他指向那些水晶棺中,最靠近中心的那一具。
琉璃的棺。
“先解封其中一人。”他说,“获取关键记忆。她最稳定,可能不会引发太大波动。”
小禧走近琉璃的棺。
她隔着水晶,看着里面沉睡的人——不,不是沉睡,是囚禁。那张脸在记忆回放中已经见过,但此刻亲眼所见,依然让她的心揪紧。
琉璃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长发散落,面容清秀。她闭着眼,眉头微蹙,像在做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但她的情绪——
小禧闭上眼,用残余的感知力去触碰。
琉璃的情绪,确实比其他棺中的人平和太多。
不是没有痛苦,是把痛苦压在了最深处。不是没有绝望,是用某种更强韧的东西包裹了绝望。
那种东西,叫“等待”。
她在等什么?
小禧睁开眼。
“就她。”
———
解封仪式需要血液。
不是普通的血,是用血绘制“引导阵”。
老金在地上画出阵法的轮廓——复杂的符文层层嵌套,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每一笔都需要精确到毫米,稍有偏差就会前功尽弃。
小禧蹲在阵前,抽出匕首。
没有犹豫。
刀锋划过掌心,鲜血涌出。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绘制。
第一笔。
血渗入地面,泛起微微的红光。
第二笔。
阵法开始震颤,像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苏醒。
第三笔。
第四笔。
第五笔——
她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疼,是失血。引导阵需要大量血液,每一笔都在抽取她的生命力。她的脸色开始发白,额头渗出冷汗,嘴唇失去血色。
星回上前。
他蹲在她身后,伸手按住她的后背。
不是普通的按,是把力量渡给她——沧曦留下的那团蓝光,从他胸口涌出,缓缓渗入她的身体。
蓝光所到之处,小禧的颤抖平息了一些。
她继续画。
第六笔。
第七笔。
第八笔——
阵法完成了三分之二。
小禧的手已经抖得几乎握不住匕首。她的眼睛开始模糊,视野边缘有黑影在跳动。失血太多了,多到超出她这具凡人之躯的承受极限。
“够了。”星回说,“停下,休息一会儿——”
“不能停。”小禧的声音沙哑,但坚定,“阵法一旦开始,必须一次性完成。否则前功尽弃。”
她又划下一刀。
血涌出更多。
她继续画。
星回不再说话。
他闭上眼,把所有的蓝光都渡给她。胸口那团光越来越暗,越来越弱,但他没有停。
第九笔。
第十笔。
最后一笔。
阵成。
小禧瘫坐在地上,手掌血肉模糊,脸色白得像纸。她大口喘气,每一口都带着血的味道。
但她笑了。
“完成了……”
星回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他的胸口已经没有光了,沧曦的碎片陷入了沉睡。但他的眼神依然稳定。
“你疯了。”他说。
“我知道。”她笑。
老金走过来,看着那个完整的引导阵,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接下来会更难。”他说,“琉璃的意识会涌入你的身体。她的千年记忆,会在一瞬间灌进你的脑子。你的凡人之躯——”
“能承受。”小禧打断他。
她站起来,虽然摇晃,但站着。
“开始吧。”
———
老金启动了阵法。
血色的符文开始旋转,一层层扩散,像涟漪,像潮水。光芒从阵中升起,笼罩住琉璃的水晶棺。
棺盖开始震颤。
先是很轻微的震动,然后越来越剧烈,越来越猛烈。那些封印符文在光芒中一层层剥落,像被剥开的茧。
最后——
棺盖缓缓打开。
没有尸身。
只有一道光。
那道光是银白色的,温暖得像初春的阳光。它从棺中升起,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
涌入小禧的身体。
小禧的身体剧烈一震。
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
———
小禧站在一片空白中。
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全是无边无际的白。没有尽头,没有边界,没有方向。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一种声音,是千万种声音叠加的洪流。
婴儿的啼哭,少女的笑声,战士的呐喊,囚徒的呜咽。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耳朵,灌进她的脑子,灌进她每一根神经。
然后是画面。
七岁的琉璃,站在一座破败的孤儿院门口,第一次看到情绪捕手的队伍经过。她追着队伍跑,跑出三里地,最后摔倒在泥坑里,抬头时,一个女捕手正低头看她。
“想加入?”女捕手问。
琉璃拼命点头。
女捕手笑了。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十二岁的琉璃,第一次成功捕捉情绪。那是一缕即将消散的“希望”,从一个濒死的老人胸口飘出。她用双手捧住那缕光,小心翼翼地放进收集瓶。老人看着她,最后说了一句:“谢谢。”
十四岁的琉璃,成为那一届最年轻的正式捕手。授勋仪式上,队长李心远亲自给她别上徽章,低声说:“别骄傲,路还长。”
她笑得很灿烂。
十七岁的琉璃,第一次上战场。那些被污染的情绪像活物一样扑来,她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吞没,却什么也做不了。那天晚上她做了噩梦,梦里全是同伴的尖叫。她醒来时,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二十岁的琉璃,遇到了沧溟。
那时他才十六岁,是个刚来的预备队员,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神却亮得刺眼。他第一次见到她时,愣了三秒,然后说:“姐姐你真好看。”
琉璃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后来沧溟天天来找她,问她各种问题——封印术怎么用,情绪怎么捕捉,队长为什么总板着脸。她烦得要死,却每次都回答。
再后来,沧溟学会了她的封印术,又改进成自己的版本。他献宝似的拿来给她看,她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比我强。”
沧溟愣住:“姐姐你说什么?”
“我说,”她抬头看他,“你以后会比我强。比我强很多。”
沧溟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琉璃笑了。
那笑容里,有骄傲,有不舍,还有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二十五岁的琉璃,站在审判台上。
罪名:通敌。
证据:一封伪造的信件,一个被收买的证人,一群需要替罪羊的上位者。
她辩驳过,挣扎过,喊过无数遍“我是清白的”。但没有人听。那些她保护过的人,那些她救过的人,那些她以为会站在她这边的人,全都低着头,沉默。
处决那天,队长李心远拼命想冲进来,被七八个人按住。他红着眼嘶吼她的名字,声音撕裂得像困兽。
沧溟也在人群中。他太小了,太弱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着,看着她被押上刑场。
最后一眼,琉璃看向他。
她用口型说:
“活下去。”
然后刀落下。
但“死”不是终点。
她的意识被抽离,封入水晶棺,成为封印的一部分。她在黑暗中醒来,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不能动,不能说,只能感受。
感受千年孤独。
感受那些被抽取器不断抽离的痛苦。
感受每一次李心远在碑外呼唤她名字时,无法回应的绝望。
感受沧溟后来再也没有来过——她知道为什么,她理解,但那依然让她疼。
千年。
千年。
千年。
小禧被淹没了。
那些记忆太浓,太稠,太多。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每一寸神经,每一个细胞。她分不清哪些是琉璃的,哪些是自己的。她分不清自己是谁,在哪里,为什么在这里。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一个声音。
不是从记忆中来,是从更深处。
琉璃的声音。
“孩子。”
小禧猛然惊醒。
“你……你在哪?”
“我在你心里。”那声音很轻,很疲惫,但带着某种穿透一切的温柔,“我的记忆太重了,会压垮你。但我……不想压垮你。”
“那怎么办?”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琉璃说:“放一些出去。”
“什么?”
“放一些出去。那些最重的——绝望,孤独,愤怒。放它们走。它们本来就是被抽取器强加给我的,不是我的全部。”
小禧犹豫。
“放出去……会怎样?”
“会伤害一些人。”琉璃的声音很平静,“但不会杀死他们。只是一瞬间的痛苦,然后……就过去了。”
“如果我不放呢?”
“你会死。”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小禧沉默。
然后她做了选择。
———
灰色波纹从小禧身上扩散开来。
以她为中心,一圈接一圈,像涟漪,像潮水,像无形的海啸。
第一圈扫过方尖碑内部。
那些空的水晶棺震颤了一瞬,发出低沉的共鸣。
第二圈冲出碑门,扫过永恒平原。
金色的花海在波纹中集体低伏,像被无形的风压弯。那些正在消散的怨灵最后看了一眼天空,然后彻底化作光点。
第三圈继续扩散,扫过平原边缘的第一个村庄。
村子里的人正在吃午饭。笑声,谈话声,碗筷碰撞声。波纹扫过的瞬间,所有人同时停下。
他们感受到了。
一瞬间的绝望,一瞬间的孤独,一瞬间的愤怒。
有人摔了碗,有人捂住脸,有人抱住身边的人失声痛哭。但只是一瞬。然后那些情绪退去,像潮水退潮,留下一地狼藉,却没有带走任何生命。
第四圈。
第五圈。
第六圈。
一直到第三十圈。
三十个聚居地,全被扫过。三十万人,在同一瞬间,感受到了琉璃千年囚禁的冰山一角。
有人瘫坐在地,有人泪流满面,有人抱住身边的陌生人。
但没有人死。
只是疼了一下。
然后,继续活着。
———
小禧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汗水混着血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星回跪在她身边,用尽全力扶着她。他的胸口已经没有任何光了,沧曦的碎片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
老金站在不远处,透明得像随时会消失。
但他脸上,有笑。
“你成功了。”他说。
小禧抬起头。
她的眼睛变了——不是变得陌生,是变得更复杂。琉璃的千年记忆,已经成了她的一部分。那些痛苦,那些孤独,那些等待,都刻进了她的灵魂。
但她还是她。
“琉璃呢?”她问。
老金指向那具空棺。
棺内,最后一丝光芒正在消散。光芒中,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缓缓站起。
是琉璃。
不是实体,是意识凝聚的残影。她站在棺中,看着小禧,微笑着。
“谢谢你。”她说。
小禧张了张口,说不出话。
琉璃看向老金。
“心远。”
老金的身体一震。
“你……能看到我?”
“能。”琉璃的笑更温柔了,“你老了。”
老金低头看自己透明的身体,笑了。
“是啊。老了。”
琉璃从棺中走出,走向他。
每一步都让她的残影更淡一分。
但她走到他面前时,还来得及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等很久了吧。”她说。
老金的眼泪流下来,穿过透明的脸颊,落在地上。
“没有很久。”他说,“才七十年。”
琉璃笑了。
然后她化作光点,消散在他面前。
光点没有散去,而是涌向小禧手上的戒指。
那枚未完成的戒指。
戒面中央,一个极小的光点轻轻跳动了一下。
像心跳。
像回应。
像在说:
“我在。”
———
小禧站起来。
她的身体摇晃,但她站着。
她看向星回。
星回点头。
她看向老金。
老金已经彻底透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要走了。”他说。
小禧上前,想抓住他,但手穿过他的身体。
老金笑了。
“别难过。”他说,“我只是去找他们了。”
他看向那些空棺,看向那些已经消散的捕手们。
“等了七十年,终于可以归队了。”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
最后一刻,他看向小禧:
“告诉星回——不,告诉01号——谢谢他记录我们的故事。”
“告诉沧阳——你做得很好。”
“告诉沧曦——他是我见过最温柔的孩子。”
“告诉沧溟——”
他顿了顿。
“告诉沧溟,晨星原谅他了。”
“我们所有人,都原谅他了。”
说完,他彻底消散。
化作无数光点,涌向那些空棺。
涌向那些等待了七十年的战友。
———
方尖碑内,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小禧和星回。
还有那些空棺。
还有那些已经消散,却永远不会被遗忘的名字。
小禧站在原地,看着老金消失的方向。
很久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
“走吧。”她说。
星回看着她。
“去哪?”
她指向方尖碑外。
那个方向,是流放地。
那颗心,在那里等她。
她迈步,走向出口。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里有泪,但嘴角有笑。
那是继承了三千七百二十一个人的意志,才能露出的笑。
那是希望本身。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