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耳语与故人(1/2)
“咔。”
扳机扣到底,撞针空击的清脆声响,在密集的拍打声中微弱却刺耳。
陈默弃枪的动作没有半分犹豫,仿佛那卡壳的步枪只是一件碍事的杂物。
右手摸向腿侧枪套,拔枪,拇指弹开保险,枪口抬起,再次对准窗外。
整个过程在拍打声的间隙中完成,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冰冷的金属握把抵着掌心,带来一丝熟悉的实感。
但陈默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近在咫尺、按在玻璃上那只惨白浮肿的手,而是穿透肮脏的玻璃和翻涌的浓雾,射向更深处那些晃动的、模糊的轮廓。
拍打声从最初的零星几下,迅速演变成一片沉闷的、从四面八方门窗涌来的狂乱合奏。
砰!砰!砰砰砰砰!
正门厚重的木板在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轴处簌簌落下陈年灰尘。
侧面的窗户更是震颤不休,糊纸早已破碎的窗格哐哐作响,残留的几块污浊玻璃在剧烈震动下绽开蛛网般的裂纹。
那只按在陈默面前玻璃上的手已经抬起,加入了拍打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手掌、手背、指节,轮番砸在玻璃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湿漉漉的、带着诡异青灰色污迹的印子。
更多的影子在雾中晃动,紧贴在每一扇窗、每一面墙外,轮廓扭曲不定,仿佛被浓雾本身揉捏成了人形。
它们没有呼喊,没有嘶叫,只有这无穷无尽、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闷拍击,像无数颗濒死的心脏在同时擂动这座腐朽建筑的外壳。
泰山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他也试着对窗外一个晃动最剧烈的影子开了一枪。
“咔!”同样是一声空响。
他低吼一声,猛地抽出腰间手枪,指向另一个方向。
但手指扣在扳机上,却没有立刻击发。
窗外那些影子紧贴着建筑,在雾中忽隐忽现,根本无法准确瞄准实体。
刃二早已吓得浑身发抖,背靠着前台的木制柜台,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脸色惨白如纸,几乎要瘫软下去。
他手里的枪口颤抖着,指向天花板,完全失去了准头。
“枭”背靠着陈默,面朝大厅内部和楼梯方向,他的枪口指向那些发出拍打声的窗户和正门,眼神锐利如刀。
但呼吸明显变得急促,持枪的手稳如磐石,手臂肌肉却绷得死紧。
他也尝试了一次射击,同样卡壳。
此刻他正飞快地退出弹匣检查,又“咔嚓”一声推回去,动作依旧标准迅捷,但陈默瞥见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武器失效!”泰山嘶声喊道,声音在拍打声中几乎被淹没,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
陈默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面前这扇被疯狂拍打的窗户边框上。
在他的注视下,那些被拍打的木质窗框,以及旁边糊着破纸的墙壁,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起初只是颜色变深,像是被水浸湿。
但很快,那深色迅速蔓延、渗透,木头的纹理在短短几秒钟内就失去了原本的颜色,转为一种污浊的、仿佛混合了霉斑、铁锈和腐败血肉的漆黑。
不仅如此,木质的结构似乎也在软化、崩塌,表面鼓起细密的水泡,然后水泡破裂,流出粘稠的、暗黄色的脓液状物质。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
比旅舍内原本的腐臭更加浓烈、更加甜腻、更加令人作呕。
从那些变黑腐烂的区域飘散出来,迅速弥漫在空气中。
不仅是这扇窗。
陈默眼角的余光看到,正门厚重的木板、其他几扇窗户的边框、甚至一部分墙壁,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这种诡异的“黑色腐烂”侵蚀、覆盖。
木头迅速朽坏,墙皮剥落,露出后面同样在变黑、软化的砖石或结构。
腐烂区域像有生命的墨迹般扩散,速度不快。
但稳定而坚决,伴随着“滋滋”的、仿佛强酸腐蚀般的细微声响,以及那股越来越浓烈的恶臭。
更诡异的是,这种腐烂并非单向。
当一片区域的木头或墙壁彻底变成冒着脓泡的烂泥状物质后,那黑色会稍微“褪去”一点,留下被严重腐蚀、但暂时不再恶化的残骸。
然后旁边的区域又开始新一轮的侵蚀。仿佛有一张无形的、贪婪的嘴,在缓慢地啃噬着这座建筑的外壳。
这并非物理意义上的拍打破坏。
这种侵蚀,连同之前武器的集体失效,都指向一种超越常规物理法则的、针对“存在”本身的侵袭。
拍打声是前奏,是这种侵蚀现象的一部分,或者说是其引发的某种共振。
旅舍正在被从外部“消化”或“转化”。
就在他脑中飞快闪过这些念头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击中了他。
视野晃动了一下,像是地面在摇晃。
耳边持续不断的、狂乱的拍打声开始变形,混杂进一种尖锐的、持续高频率的耳鸣。
那声音起初很微弱,但迅速增强,像一根烧红的钢针钻进耳道,直刺大脑深处。
胃部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酸水涌上喉咙。
陈默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呕吐的冲动,但太阳穴两侧的血管已经开始突突直跳,伴随着一阵阵闷痛。
他眼角余光扫向其他人。
泰山身体晃了晃,猛地伸手扶住旁边的桌子才站稳,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冷汗涔涔,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干呕声。
刃二更是不堪,直接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手里的枪“哐当”一声掉在身边,他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身体蜷缩起来,发出痛苦的呻吟。
就连意志最为坚定的“枭”,此刻也闷哼一声,不得不单膝跪地以保持平衡,他一只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另一只手依旧紧握着枪,手背青筋毕露,显然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拍打声、腐烂的滋滋声、恶臭、还有这突如其来的剧烈生理不适。
眩晕、耳鸣、恶心、头痛。
所有这些叠加在一起,形成一股全方位、无孔不入的压迫和侵蚀。
陈默用力晃了晃头,试图驱散那越来越强烈的眩晕感,但无济于事。
耳鸣声更加尖锐,几乎要盖过外界所有的声音。
然而,就在这尖锐的耳鸣深处,一些其他的、更加诡异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地渗透进来。
起初只是些难以辨识的杂音,像是许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低声说话。
又像是老式收音机调错了频道发出的白噪音。但渐渐地,一些音节开始变得清晰。
是日语。
陌生的、带着不同口音和语调的日语单词和短语,杂乱地交织在一起。
“……逃不掉了……窗户……”
“……好冷……妈妈……”
“……不要看我……眼睛……”
“……小林一佐!小林一佐!回答我!该死!通讯……”
“……它在雾里……它来了……”
在这些混乱的日语低语中,陈默猛地捕捉到几个极其清晰、带着剧烈情绪波动的中文词汇。
那是一个男声,声音嘶哑焦急,带着明显的电流杂音,仿佛从损坏的通讯器里传来:“小林一佐!小林一佐!回答我!该死!通讯……”
这是之前牺牲的队员“山猫”在通讯中断前最后的呼叫片段?
紧接着,另一个更加微弱、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女声啜泣着响起,时断时续。
是赵姐的声音:“陈默……我怕……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救救我……”
这些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他被耳鸣充斥的脑海中响起,混杂在那些陌生的日语低语和拍打声中,仿佛无数亡魂的碎片记忆和最后时刻的呐喊,被强行塞进了他的意识。
“呃啊——!”刃二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布满血丝,眼神涣散,脸上涕泪横流,他双手拼命捶打自己的脑袋,仿佛想把里面的声音砸出去。
泰山也单膝跪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嘴角溢出一丝白沫,他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努力对抗着那几乎要撕裂神经的眩晕和颅内杂音。
“枭”依旧保持着跪姿,但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紧闭着双眼,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握枪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显然也到了极限。
陈默自己的情况同样糟糕。
视野开始出现重影,那些被黑色腐烂侵蚀的门窗、墙壁,仿佛在晃动、流淌。
恶心感一波强过一波,太阳穴的剧痛像是要炸开。
那些嘈杂的、属于死者的低语和哭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几乎要占据他全部的思维。
他猛地甩头,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目光扫过四周。
腐烂还在蔓延,拍打声依旧密集。
这种全方位的侵蚀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更直接攻击着活人的神经系统和意识。
武器失效,出口被封,再待下去,他们要么被彻底侵蚀腐化,要么精神崩溃,或者被那些雾中靠近的东西……
就在这时,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化。
不是外界的景象,而是直接投射在他视网膜上、或者说侵入他意识深处的画面。
像是快速闪过的幻灯片,模糊、跳跃,带着强烈的情绪色彩和破碎的感官信息。
他“看”到了。
一楼厨房,沾满血污的瓷砖地面。一个穿着沾满污渍衬衫的背影,似乎是佐藤?。
他手里高举着一把厚重的剁骨刀,疯狂地、一下又一下地剁砍着砧板上一团模糊的、暗红色的东西。
刀刃嵌入肉块的闷响,骨头的碎裂声,还有那人喉咙里发出的、非人的、混合了哭泣和狂笑的嗬嗬声。
画面一闪。
又是厨房,视角晃动,像是有人在挣扎。
一截粗糙的绳子猛地套上脖颈,勒紧。
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拽着向上,双脚离地,徒劳地踢蹬。
视线迅速升高,掠过沾满油污的灶台,掠过挂着水珠的冰冷不锈钢水龙头,最后定格在天花板阴角处摇晃的、布满蛛网的昏暗灯泡。
画面再闪。
204房间,熟悉的布局。
一个穿着学生的衣服的人,背对着“镜头”,站在房间中央。
他的双手扳住自己的头颅两侧,然后,以一种缓慢的、令人牙酸的、仿佛拧开瓶盖般的姿态,开始旋转自己的头。
脖颈的皮肤和肌肉被极度拉伸、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头颅旋转了一百八十度,一张因痛苦和疯狂而扭曲变形的脸,正对着“镜头”,嘴角却扯出一个诡异的上翘弧度。
然后,双手猛地一拧。
咔嚓!
视野陷入一片血红和黑暗。
画面剧烈闪烁,混乱叠加。
破碎的尖叫。
狂奔的脚步声。
门被重重关上又撞开的巨响。
浓雾从门缝、窗缝涌入。
一张张或惊恐、或茫然、或逐渐变得空洞灰白的脸。
有人用头猛撞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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