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计较(2/2)
压路机庞大的钢铁身躯,隨著引擎的怒吼,开始微微震颤!
排气管喷吐著灼热的白气!
赵大龙坐在驾驶座上。
破棉袄的领子在引擎的震动中微微颤抖。
他蜡黄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有深陷的眼窝里,眼神锐利如鹰隼。
他推动操纵杆。
液压系统发出平稳而有力的“嗡——”鸣!
低沉,浑厚,充满能量!
没有丝毫杂音!
没有丝毫迟滯!
在所有人惊骇、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那台德国宝马格压路机巨大的钢製前轮!
在车间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平稳地!
坚定地!
向前!
缓缓!
碾动了!
整整!
一米!
钢轮压过地面,发出沉重而均匀的碾压声。
接著。
赵大龙又推动另一个操纵杆。
液压举升臂发出更清晰的“滋滋”液压声。
平稳地抬起!
悬停!
然后!
又稳稳地落下!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顺畅得如同崭新出厂!
“压力正常。”
赵大龙熄灭了引擎。
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车间里瞬间只剩下柴油机余温散发的灼热气息。
和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以及粗重的喘息声。
他跳下驾驶室。
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他走到那根修復的柱塞原本放置的地方。
那里已经空了。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走到自己的工具包旁。
开始收拾散落的工具。
刮刀。
千分尺。
油石。
装著黑黄油和铁粉的铁盒。
还有那盒珍贵的进口密封圈。
一样一样。
有条不紊地放回磨损的包內。
车间里。
落针可闻。
工商局为首那位同志,脸上的严肃早已被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取代。
他合上了手里的文件夹。
清了清嗓子。
声音缓和了许多:“技术————是硬气。”
他看了一眼旁边脸色惨白、浑身微微发抖的刘工,眼神带著深意。
“但举报程序还得走完。”
他转向赵大龙。
“赵师傅,明天上午,带齐你刚才说的那些材料,进货单据什么的,到局里做个情况说明。”
“至於举报內容————”他顿了顿,“我们会根据事实,依法核实。”
刘工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死死咬著牙,看著蹲在地上收拾工具的赵大龙,又看看那台安静下来的压路机,眼神里充满了羞愤、不甘和一种世界观被顛覆的茫然。
他猛地一跺脚!
“歪门邪道!歪门邪道!简直是行业的耻辱!走著瞧!”
他几乎是咆哮著,带著几个同样灰头土脸的徒弟,头也不回地衝出了车间大门。
风雪猛地灌进来,又隨著铁门关上被隔绝。
李科长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他激动地几步上前,一把握住赵大龙刚收拾完工具、还带著油污的手!
“赵师傅!神了!真是神了!”
他的手都在抖。
“这三台!都拜託您了!费用您放心!就按————”
他看了一眼张总。
张总立刻心领神会,赶紧掏出那个厚信封,双手递上:“对!对!赵师傅!按德国新件的標准!不!双倍!”
赵大龙抽回了被李科长握住的手。
他用那块黑的棉纱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然后。
侧身。
避开了张总递过来的厚信封。
他伸出三根缠著纱布、指节粗大的手指。
声音嘶哑,平淡无波:“一台。”
“三百。”
“三台。”
“九百。”
他指了指墙角那堆报废零件。
“里面的旧泵。”
“归我。”
风雪更大了。
桑塔纳2000在顛簸的雪路上缓慢行驶。
昏黄的车灯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飞舞的雪沫。
赵大龙坐在副驾驶。
破棉袄裹紧。
后座上,堆著他从公路局带回来的三个沉重的旧液压泵,还有几捆张总非要塞给他的粗电线。
张总亲自开车。
脸上的神情,已经从最初的商人式的討好,彻底变成了发自內心的敬畏。
他不时从后视镜里瞟一眼后座的旧泵。
又看看旁边闭目养神、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过的赵大龙。
“赵师傅————”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今天真是————真是多亏了您!刘扒皮那个王八蛋,差点————”
“地址。”赵大龙打断他,眼睛没睁开。
“啊哦哦!”张总一愣,隨即反应过来是修车铺的地址,连忙应声,“快到了快到了!前面拐弯就是!”
车子在“大龙修理铺”那低矮的油毡顶砖棚前停下。
风卷著雪粒子,打得油毡棚顶啪作响。
棚子里一片漆黑。
张总连忙下车,帮著赵大龙把三个沉重的旧泵搬进棚子。
赵大龙摸索著走到墙边。
那里有一个老旧的、裸露著铜片的闸刀开关。
他拿起张总带来的新电线。
剪断。
剥线。
昏暗中,他粗糙的手指异常灵活。
將新电线仔细地缠绕在闸刀开关烧焦的接线柱上。
一圈。
又一圈。
拧紧。
然后。
他推动了沉重的闸刀。
“咔噠!”
一声清晰的合闸声。
棚子中央。
那盏悬吊著的、沾满油污的白炽灯泡。
猛地!
绽放出昏黄却稳定的光芒!
將小小的修理铺瞬间照亮!
破旧的工作檯。
散落的工具。
墙角的零件堆。
还有地上那三个沾满油泥的旧泵。
都笼罩在这片温暖的光晕里。
赵大龙站在光下。
破棉袄上的油污在灯光下更加显眼。
脸上是常年劳作的疲惫。
但腰杆。
依旧挺直。
张总站在门口,看著灯光下赵大龙的背影,再看看那三个旧泵,心中感慨万千。
他再次掏出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这次,他的动作带著十足的敬重。
“赵师傅,这钱————”
赵大龙没回头。
他走到一个旧泵旁。
蹲下。
拿起一把扳手。
开始拆卸泵体上的螺栓。
沉闷的金属敲击声在小小的铺子里响起。
“省城车队。”他一边拆,一边开口。
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到张总耳中。
“地址。”
“故障现象。”
张总递钱的手僵在半空。
隨即,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
他猛地收回信封,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哎!赵师傅!您————您答应了太好了!太好了!地址————故障————我现在就去拿资料!车就在这儿!我马上去!”
他像是生怕赵大龙反悔,转身就要衝进风雪里。
“不急。”
赵大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正用一把小锤和扁铲,叮叮噹噹地敲掉旧泵外壳上的锈块和油泥。
“明天。”
张总脚步一顿,连忙答应:“哎!好好!明天!明天一早我就把详细资料送来!”
他拉开车门,又忍不住回头。
昏黄的灯光下。
赵大龙已经拆开了旧泵。
他拿起一根磨损的柱塞。
在灯光下仔细看了看。
然后。
从工具包里拿出那个装著煤油的小铁罐。
將柱塞浸泡进去。
用一把细毛刷。
一下。
一下。
仔细地刷洗著上面的油泥。
破旧的收音机放在工作檯角落。
沙沙的电流声后。
传出一个字正腔圆却略显遥远的女声播音:“——深化国有企业改革——妥善安置下岗职工——鼓励多种形式再就业——”
赵大龙仿佛没听见。
他洗好柱塞。
用棉纱擦乾。
拿起他那把磨得鋥亮的旧千分尺。
冰冷的微分筒。
在昏黄的光线下。
隨著他枯瘦手指的转动。
发出精准而熟悉的。
“咔嗒。”
“咔嗒。”
“咔嗒————”
风雪。
在油毡棚外。
呼啸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