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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计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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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计较

车间里惨白的灯光下,空气仿佛凝固了。

风雪在厚重铁门外呼啸,更衬得室內死寂。

工商局人员严厉的质问声还在迴荡:“赵大龙!有没有这回事”

“你的营业执照呢”

“维修特种设备的资质呢”

“这些旧零件翻新,有没有质检证明”

每一个问题都像冰锥,扎在公路局李科长和包工头张总的心上。

李科长额头冒汗,张总搓著手,嘴唇哆嗦著想说点什么。

刘工抱著胳膊,嘴角那丝冷笑毫不掩饰,眼神里满是“看你怎么死”的得意o

他身后的徒弟们,也个个幸灾乐祸。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个蹲在庞大压路机旁的身影上。

赵大龙。

他身上那件油污麻花的破棉袄,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格外寒酸。

他手上还沾著刚才组装时留下的新鲜油污。

面对突如其来的风暴,他深陷的眼窝里,眼神却像冻住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最后一把拧螺栓的扳手。

动作沉稳,没有一丝慌乱。

然后,他站起身。

腰杆挺得笔直。

破棉袄的领子竖著,沾著油污,却透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硬气。

他没有看咄咄逼人的工商人员。

也没有看冷笑的刘工。

更没有看焦急的李科长和张总。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那堆他刚刚翻找出来的报废旧零件。

最后,落回自己那个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工具包。

他伸出枯瘦、缠著渗油纱布的手指。

动作不疾不徐。

探进破棉袄的內袋。

摸索著。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

掏出了一个同样磨损严重、边角都发毛的透明塑料卡套。

卡套里,安静地躺著一张摺叠起来的、泛黄的纸。

他抽出来。

纸张展开。

上面印著模糊的铅字和一枚红色的印章。

他將这张纸,递向为首那位面容严肃的工商人员。

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车间里异常清晰:“个体工商证。”

“经营范围,”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机动车维修,农机具修理。”

工商人员眉头紧锁,接过证件。

借著灯光仔细查看。

纸张很旧,边缘磨损,但上面“大龙修理铺”的字样依稀可辨。

核准日期:1994年x月x日。

红色的工商局印章清晰无误。

“个体工商证”工商人员抬头,眼神依旧锐利,“但这压路机是筑路机械!属於特种设备!你核准的是机动车农机维修,这明显超范围经营!”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证件上。

“特种设备”

赵大龙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他侧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脸色发白的李科长,又扫过抱著胳膊的刘工。

最终落回工商人员脸上。

“压路机,”他吐出三个字,语气陈述事实,“是筑路机械。”

“不是锅炉。”

“不是压力容器。”

“不是起重机械。”

“不归特种设备管。”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带著风雪刮过般的质感:“国家有规定。”

(註:1996年《特种设备安全监察条例》尚未出台,监管依据散乱且模糊,基层执法常凭经验界定,压路机通常未列入严格的特种设备目录。)

工商人员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个满身油污的“野路子”师傅能这么清晰地反驳。

他下意识地翻看自己的文件夹,似乎想找到明確依据,但没立刻找到。

刘工见状,立刻跳了出来,声音洪亮,带著煽动性:“领导!別听他狡辩!就算不是特种设备,他这维修方式就是胡来!”

他激动地指著地上那根赵大龙刚刚修復好的柱塞。

紫铜皮闪著微光,上面还抹著一层薄薄的黑腻子。

“看看!看看他弄的什么玩意儿!用废铜烂铁!烂油泥!糊弄德国进口的精密机器!”

“这能有什么质量!”

“这要是装上去,压力一上来,泵体爆了,钢轮失控压死人,谁负责!”

“这是拿人命开玩笑!”

刘工的话极具煽动性。

几个工商人员的脸色立刻又沉了下来。

目光再次严厉地聚焦在那根“土法修復”的柱塞上。

为首那位厉声道:“这又是怎么回事!举报材料里也提到了!使用来源不明、质量低劣的翻新配件!解释!”

他指著柱塞上的紫铜皮和黑腻子:“这是什么哪来的有没有合格证明!”

张总和李科长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刘工嘴角的冷笑更浓了。

赵大龙依旧没看刘工。

他走到那根修復好的柱塞旁。

弯腰。

用缠著纱布的手指,小心地捻起一点柱塞表面还未完全乾透的黑腻子。

凑到鼻尖,闻了闻。

然后,他直起身。

目光平静地迎向工商人员。

“紫铜皮,”他开口,声音平直,“国营废品收购站,边角料。”

“三块钱一斤。”

“有票。”

“0型圈,”他从工具包侧袋掏出那个精致的进口密封圈盒子,打开,里面还有几个崭新的同规格密封圈,“日本进口。”

“单据,”他指了指自己的工具包,“在铺子里。”

接著,他用沾著黑腻子的手指,指了指铁盒。

“黑黄油,县农机站统购的钙基润滑脂。”

“铁粉,”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著银灰色的细末,“报废轴承,砂轮磨的。”

最后,他指向角落里那堆报废零件,以及地上那个被他拆解过的旧泵。

“柱塞本体,你们养护队报废泵上拆的。”

他顿了顿。

深陷的眼窝看向李科长,又转向工商人员。

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德国新柱塞。”

“等三个月。”

“外匯指標。”

“三万块。”

他托起手中那根修復的柱塞。

在惨白的灯光下,紫铜皮闪著朴实的光,黑腻子像一道不起眼的疤痕。

“这根。”

“成本,二十。”

“能用一年。”

“保压。”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车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雪撞击铁门的闷响。

工商人员盯著赵大龙手中的柱塞,又看看他那张蜡黄却异常平静的脸。

眼神中的严厉,第一次出现了鬆动和审视。

刘工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无法相信赵大龙能把每一分钱的来源都说得清清楚楚,更无法忍受这种“土鱉”方法被如此理直气壮地摆上檯面。

“放屁!胡说八道!”他气急败坏地吼道,“什么保压!用这破玩意能保压你当领导们是傻子吗糊弄谁呢!有本事你装上去试试!看它转不转得起来!看它泵爆不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飞溅。

赵大龙的目光,终於第一次,正式地落在了刘工身上。

那眼神很淡。

没有愤怒,没有轻蔑。

就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拿著那根修復的柱塞。

转身。

走向那台已经被他部分组装好的宝马格压路机。

液压泵的部位还开著。

“你————你想干什么!”刘工心里莫名一慌。

“试。”赵大龙只回了一个字。

他蹲下身。

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开始將修復好的柱塞组件,稳稳地装入泵体內部。

清洗过的配合面闪著幽光。

他的手指稳定而精准。

涂抹密封胶。

对准位置。

缓缓推入。

“咔噠。”

一声轻微的契合声。

他拿起专用的固定螺栓。

用他那把油污的扳手。

一下,一下。

力道均匀地拧紧。

每一个动作都沉稳得可怕。

老式碘钨灯不算明亮的光线,將他专注的侧影投在冰冷的机器外壳上。

刘工还想再喊什么,被李科长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张总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工商人员也紧紧盯著赵大龙的动作。

车间里只剩下扳手拧动螺栓时单调的“咔——咔——”声。

以及门外愈发狂暴的风雪呼啸。

终於。

最后一颗螺栓拧紧。

赵大龙直起身。

检查了一遍。

然后。

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心臟骤停的事。

他走到压路机驾驶室旁。

踩著履带板。

一撑。

利落地翻了上去!

“你干什么!下来!”刘工失声尖叫。

赵大龙恍若未闻。

他坐进驾驶座。

那冰冷、宽大的座椅,与他瘦小、裹著破棉袄的身影形成强烈反差。

他的目光扫过复杂的仪錶盘。

最终落在启动钥匙孔。

他伸出缠著纱布、沾满油污的手。

握住了那冰冷的启动摇柄!(註:1996年部分大型工程机械仍保留摇柄启动)

“住手!不能启动!没做压力测试!泵会爆的!会死人的!”刘工的声音都变了调,带著恐惧。

李科长和张总也嚇得面无人色!

工商人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赵大龙的手,稳稳地握住了摇柄的把手。

他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似乎吸进了整个车间的死寂和风雪。

然后。

他强壮却枯瘦的手臂,肌肉猛地賁张!

用尽全身力气!

猛地摇动!

“吭哧——!”

柴油机巨大的飞轮发出沉重的、令人牙酸的压缩摩擦声!

第一下,纹丝不动。

“吭哧—!”

第二下,沉闷的活塞压缩声响起!

刘工绝望地闭上了眼,仿佛下一秒就是泵体爆裂的巨响。

张总捂住了耳朵。

“吭——哧——!突!突突突突!!!”

第三下!

一股浓烈的、略带淡蓝色的烟雾猛地从排气管喷薄而出!

紧接著!

低沉、强劲、充满力量的引擎咆哮声!

如同甦醒的钢铁巨兽!

骤然撕裂了车间的死寂!

“轰隆隆隆—!!!”

巨大的声浪在空旷的车间里轰鸣迴荡!

震得人耳膜发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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