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水痕(2/2)
那嵩定睛一看,心头一跳。
是梅子敬。
那位河伯司的梅大人,此刻哪还有半点官威。官袍下摆不知丢在哪儿了,上身那件青衫也撕了好几道口子,头发散乱,脸上灰一道血一道,被一个精壮的工奴架着,几乎是被拖出来的。他一条腿似乎受了伤,脚尖踮着,不敢落地,但眼神还在,一钻出碎石堆,立刻警惕地扫视四周。
雷九指先看见的是杜杀。
他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油熏黄的牙,竟然还有心思抱拳:“哟,杜老大!老雷我今儿个是走了什么运,刚从‘灶膛’里爬出来,就撞上您老人家?这几位是……恶人谷的爷和姑奶奶们?齐活儿了这是!”
杜杀沉声道:“雷工头,外面什么情况?”
雷九指笑容敛了敛,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啐了一口:“什么情况?乱成一锅粥了!‘丙字缝’那边,不知哪个杀千刀的用钟声把那些‘料’全弄疯了,见人就咬,见东西就砸!河伯司那帮穿黑衣的‘黑爷’起初还镇得住,后来不知怎么着,那些疯了的‘料’跟得了令似的,全往‘斩龙台’这边涌!黑爷们拦不住,自己也折了不少!再后来,斩龙台那边‘轰’地一声,地动山摇,一道银光冲上天,然后……然后这鬼地方的‘煞气’就淡了,那些疯了的‘料’也跟抽了筋似的,倒下一大片,没死的也瘫在那儿,眼珠子直愣愣的,叫都叫不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雷我趁乱,摸回‘肉芝堂’那边,把咱们梅大人和几个还喘气的工奴刨了出来。再后来,就摸到这边来了。”他朝那嵩等人看看,“嘿,你们倒好,一个不少,还多了把破戟(他瞥了眼屠万千脚边裹着布的断戟,识趣地没多问)。这趟浑水,你们蹚得挺深啊。”
那嵩没顾上答他,看向梅子敬。梅子敬也看见了他,尤其看见他衣襟下隐隐透出的、极其内敛却依旧温润的七星光晕,眼神里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深藏的、近乎敬畏的凝重。
“你……聚齐了?”梅子敬声音沙哑。
那嵩点点头,将衣襟微微掀开一角,让那七星流转的秤砣露出片刻。光芒虽不刺眼,却自有一股沉凝如渊的气息,让在场众人都不由自主屏息了一瞬。
梅子敬盯着那秤砣,盯着那砣身上新添的、如水波般恒久不动的淡白水痕,喉结滚动,半晌,才涩声道:“好……好。”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化作一句极轻、极复杂的话:“陈主事……可以瞑目了。”
那嵩沉默。
雷九指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挠挠头,没敢多嘴。
沉默片刻,杜杀开口:“梅大人,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梅子敬苦笑一声:“打算?下官这条命,是陈主事当年间接保下的,如今又是雷工头从乱局里刨出来的。河伯司那边,怕是回不去了。”他顿了顿,眼神慢慢变得清明,“下官不才,但这些年司里经手的文书账目,多少还记得些。若诸位有用得着之处……”
他看向那嵩,看向他怀里的秤砣。
“下官愿助一臂之力。”
杜杀没有立刻应声,只是看向那嵩。
那嵩沉默片刻,轻声道:“梅大人,接下来我们要走的路,可能比今天还凶险。”
梅子敬笑了笑,那笑容在他此刻狼狈的脸上,竟有几分当年身为河伯司官员时不曾有过的释然:“下官这辈子,规规矩矩走官路,走到头,发现是个断崖。如今腿也伤了,官也丢了,反倒觉得,该往没走过的道上试试了。”
他没再多说。
那嵩点点头,没再问。
雷九指在旁边听着,忽然嘿嘿一笑:“得,老雷我这辈子尽修管道通缝缝了,也没修出个名堂。今儿个蹭诸位爷的福,见识了这么多稀罕玩意儿,也算没白活。往后诸位要是有啥需要疏通、搭桥、钻洞的活儿,招呼一声,老雷随叫随到!”
他身后那几个精壮的工奴,也纷纷点头。他们大多是常年被河伯司压榨、早已无家可归的底层人,能活着从这场浩劫里出来,已是万幸,跟着这群连“斩龙台”都敢闯的狠人,反而比留在那已成废墟的“缝缝”里等死踏实些。
杜杀环视一圈。恶人谷的旧部,新加入的梅子敬、雷九指,几个劫后余生的工奴,还有昏迷的破军,以及……那个抱着七星秤砣、眼神从青涩迷茫一点点变得清明的年轻人。
人,比他预想的多了。
路,也比他预想的,更宽了些。
他收回目光,铁手轻轻在膝上一叩。
“歇息两炷香,然后动身回‘销骨窟’。”他沉声道,“要学‘摆渡’,得先有能立足的‘码头’。那地方虽然简陋,但眼下是最安稳的。回去之后,养伤,整备,理一理那位‘黄泉路引’留下的话,再琢磨下一步往哪儿走。”
众人纷纷应声。
那嵩靠在那半堵锈铁壁上,怀里秤砣温热,衣襟下那道淡白水痕,随着他的心跳,似乎也有一丝极轻极轻的、脉动般的微光。
他闭上眼。
耳边是灵泉退去后残余的水声,远处隐隐还有崩塌的余响。他想起了很多事,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只是那水声,一直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