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水痕(1/2)
平台上的灵泉还在涨,已经没过脚踝,冰冷刺骨,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像是从极深的地底渗上来的土腥气。那嵩低头看了一眼,泉水清得很,能照见人影,只是那影子里头,自己的轮廓边缘,似乎沾了层极淡的、银灰色的微光——不是身上沾了磷火,是那光从皮肉里透出来的。
他没敢多看。
屠万千背着破军,走在最前头。破军醒了这一下,又昏过去了,那杆断戟被他攥得死紧,掰都掰不开,屠万千只好连人带戟一起驮着,嘴里骂骂咧咧,脚下倒没停。杜杀铁手开路,柳青殿后,冷三娘扶着伤了内息、脸色蜡黄的文不通,崔弦拄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锈铁管当拐杖,苏媚搀着李墨。一行人踩着灵泉,绕过崩塌的渊口,沿着来时那条蜿蜒的石缝,往回摸。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脚下水声渐低,灵泉终于没再跟着涨上来。石缝尽头,又回到那片曾经激战过、如今只剩满地狼藉和几具残骸的“嫁接场”平台边缘。
平台上的暗绿粘液已经干涸了大半,结成一片片龟裂的黑痂,踩上去咔嚓响。那几根被“饲藤户”用烂了的肉藤,也软塌塌垂着,藤皮皱得像老人手背,毫无生机。远处那“饕餮灵根畸变体”藏身的黑暗角落,静悄悄的,不知是被龙蜕渊的剧变惊走了,还是也跟着崩塌湮灭了。
总之,暂时是安全了。
杜杀在一处相对平整、背靠半堵锈铁壁的角落停下,示意众人歇脚。屠万千把破军轻轻放下来,靠着铁壁,又小心翼翼地将他手里那杆断戟抽出,斜倚在他身侧。破军眉头皱了皱,没醒。
那嵩也在旁边坐下,从怀里摸出那杆七星流转的“天平枢”,低头细看。砣身侧边那道新嵌入的水滴形残片,淡白微光与星纹交相辉映,已经浑然一体,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那是后来加上去的。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感温润,像摸着一小块凝固了的月光。
“那东西……”崔弦嘶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拄着锈铁管,慢慢挪过来,黑洞洞的眼眶“望”着那嵩手里的秤砣,准确说是望着那道新添的水痕,“老朽刚才琢磨了一路。黄泉路引那些人,说这是‘旧契’残片,与天平枢同源……”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几下,似乎在推演什么。
“若老朽没猜错,这东西,怕不只是个‘信物’。”
“那是什么?”那嵩问。
崔弦没立刻答,沉默片刻,才嘶哑道:“老朽在河伯司当差那几年,曾听‘文曲科’一个老书办酒后提过一嘴。他说,上古那位镇水的‘初代’,留下的不止三物,还有一道‘水痕’。那水痕,是那位化道前,从天河源头取来的一滴‘源水’,封在一枚灵石里,作为日后三物合一、重启摆渡之位的‘凭证’。”
“源水?”
“据说是天河最纯净的、未经任何因果沾染的源头之水。”崔弦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一滴可濯神魂,可清业障,可解万古之浊。那位将它与三物同葬,作为‘摆渡人’最后一道保命符。可惜后来三物离散,那枚封存源水的灵石也碎成数片,不知所终。”
他看着那嵩秤砣上那抹淡白水痕。
“若这便是其中一片……”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这残片里封着的,极有可能就是那传说中的“一滴源水”的残迹。虽然只是碎片,但价值无法估量。
那嵩心头一凛,下意识将秤砣又抱紧了些。这东西,比他想的重多了。
正沉默间,靠壁昏迷的破军忽然动了动。不是身子动,是眼皮子动。那两道浓眉拧成疙瘩,眼珠在薄薄的眼皮底下剧烈滚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像是溺水者挣扎的闷哼。
“老二?”杜杀俯身,铁手轻按在他肩上。
破军没醒。但那杆斜倚身侧的乌黑断戟,却随着他这声闷哼,猛地亮起一层极淡的、颤抖的银芒!戟杆上那些蛛网般的裂纹里,仿佛有极其细微的、银亮亮的“丝线”在游走,从戟杆流向破军握戟的手,又从他的手流向手臂、肩膀、胸口……
杜杀眼神一凛,立刻松开手,沉声道:“崔老六!”
崔弦早已挪过来,枯瘦的手悬在破军腕脉上方寸许,没有触碰,只是感应。片刻,他嘶哑道:“没事。是戟魂在……‘认主’。不是那种一夜之间醍醐灌顶的认,是慢慢磨、慢慢熬的认。那戟残了太久,魂也残了太久,突然遇到一个能与它共鸣的‘主’,它要把自己这些年淤积的‘旧伤’、‘残念’、还有那位的‘遗志’,一点点渡给他。这过程会反复,会痛苦,但熬过去,对他只有好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当初陈渡的星魂碎片归位到天平枢里一样。不是吞噬,是融合。”
那嵩听着,低头看着自己怀里微温的秤砣,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了。
破军与断戟,他与秤砣,还有那不知所踪的龙王遗蜕与那点“净之灵光”——陈渡说的“三物本为一体”,或许不只是一句比喻。它们是同一位“初代”以自身骨、血、魂凝成的遗物,彼此之间,本就有着超越言语的、血脉般的联系。
他正在出神,旁边一直靠着铁壁闭目养神的柳青,忽然睁开眼,轻声道:“有人来了。”
所有人瞬间警醒。杜杀铁手微抬,屠万千按住剁骨刀,冷三娘腕上机簧咔哒轻响。连气息萎靡的李墨都强撑着坐直了些。
柳青侧耳听了听,眉头微皱:“不是黄泉路引那帮人的调子。脚步声……杂,乱,不止一人。但没带着那股子鬼气。”
杜杀沉吟刹那,低声道:“收敛气息,别露兵器。小兄弟,把秤砣收进怀里,用衣服挡着光。”
那嵩依言将七星光芒已然内敛、只有细看才能察觉微弱流转的秤砣,贴身塞进衣襟。破军的断戟也由屠万千用块破布草草裹了,塞在他身侧。
片刻后,脚步声果然近了。
不是从他们来的方向,而是从平台另一端、那通往“丙字缝”更深处的岔道。那岔道之前被“饕餮灵根”的触手砸塌了一半,此刻碎石堆被人从另一边扒开了一道口子,几个人影狼狈地钻了出来。
领头的是个熟人。
雷九指。
他那副铜护目镜还架在鼻梁上,镜片却碎了一片,油腻的皮围裙被什么东西撕掉半截,露出里头血迹斑斑的粗布裤子。他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衣衫褴褛、满脸惊惶的工奴,还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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