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灵前,易鼎(1/2)
灵前·易鼎
天福七年(公元942年),六月末,晋阳,崇德殿。
盛夏的酷热,与丧礼的森寒,在这座宫殿内交织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白幡低垂,层层叠叠,如同凝固的冰瀑,遮蔽了窗外刺目的阳光,只余下殿内烛火摇曳出的、惨淡而晃动的光影。空气里充斥着香烛焚烧的呛人烟气、以及一种更浓重的、属于死亡与新权谋悄然滋生的冰冷气息。
高祖石亮的梓宫,黑沉厚重,停放在大殿正中,无声地昭示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也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扭曲着殿中每一个人的心思。
文武百官身着素服,按班肃立。许多人低着头,目光却在地面与同僚的靴尖之间逡巡,耳朵竖得尖尖,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声响。殿外,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景延广按剑而立,甲胄在黯淡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寒光。他身后,是黑压压、肃杀无声的禁军精锐,甲叶虽刻意压制,仍有细微的铿锵声渗入殿内,如同沉闷的心跳,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宰相冯道,这位以“不倒”闻名的老臣,此刻正站在梓宫前侧,双手捧着一卷明黄遗诏。他须发皆白,面容古井无波,唯有一双阅尽沧桑的眼睛深处,翻涌着罕见的波澜。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诏书的重量,似乎远超寻常。
遗诏的内容,殿中核心人物心知肚明。石敬瑭临终前,神智昏沉之际,将尚在襁褓中的幼子石重睿抱入冯道怀中,老泪纵横,含糊着托孤,要他务必扶立幼主,延续石家血脉皇统。那是一份基于父亲最后私心的嘱托,却也是一道将冯道、乃至整个后晋朝廷置于火山口的旨意。
冯道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他看到了宗室班首,那个甲胄未卸、风尘仆仆的身影——齐王石重贵。石重贵是石亮养子,勇毅善战,久在军中,尤其是在张彦泽覆灭、石亮病重后,他实际掌握了相当一部分兵权,在将士中威望颇高。此刻,他挺直脊梁立在那里,眉宇间是沙场磨砺出的硬朗与一丝难以掩饰的、对最高权力的渴望。他并未看冯道,也未看遗诏,只是定定地望着石亮的梓宫,眼神复杂,有哀戚,或许也有一份不易察觉的、对养父最后“昏聩”决定的……不以为然。
冯道又微微侧目,看向殿门外那道如山岳般的身影——景延广。这位掌握宫禁、手握实权的禁军大将,是石重贵最坚定的支持者。他那按剑而立、目光如电扫视全场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宣言:主少国疑,强敌环伺(契丹、山南),此刻唯有立长君、立强主,方能震慑内外,保住这摇摇欲坠的江山!至于先帝那襁褓中的幼子……在真正的危局面前,太过脆弱,也太过危险。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冯道身上,聚焦在他手中那卷决定帝国未来命运的遗诏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殿外隐约传来的、属于禁军整齐划一的呼吸声。
终于,景延广打破了这死寂。他并未入殿,声音却洪亮如钟,穿透重重帘幕,清晰地炸响在每个人耳畔:
“先帝驾崩,山河同悲!然,四方多故,强邻在北(契丹),南寇(山南李炎)虎视眈眈!主少则国疑,非立长君、贤君、能君,不足以安天下,定人心,御外侮!”
他踏前一步,甲叶碰撞,铿然作响,目光如实质般刺向殿内百官,尤其扫过冯道和他手中的遗诏:
“齐王殿下,仁孝英武,久历戎行,熟知兵事,深得将士拥戴!当此危难之际,舍齐王其谁?!若因一纸……私情之诏,置国家于累卵之危,我等武人,第一个不答应!”
话音未落,殿外禁军齐声低吼:“拥立齐王!安定社稷!”声浪虽被刻意压制,却依旧震得殿梁灰尘簌簌落下,更震得许多文官脸色发白,腿脚发软。
这是赤裸裸的兵谏!是武将对文官系统、对所谓“遗诏”的终极逼宫!
冯道闭上了眼睛,手中遗诏微微颤抖。他知道,景延广说的,至少有一半是实情。石亮这个“儿皇帝”一死,契丹态度不明,山南李炎磨刀霍霍,内部人心离散,此刻立一个婴儿,无异于将国家推向深渊。石重贵或许不是最理想的选择,但却是当下唯一可能稳住局面、甚至……有一丝挣扎希望的人选。
他仿佛又感受到了石亮临终前怀抱幼子时,那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手背的触感,听到了那含混不清却充满哀求的托付。那一份为人父的私心,沉重如山。
但,他是宰相。他的肩上,不止有先帝的托付,更有这风雨飘摇的江山,有这万千生民的安危。
良久,冯道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最后一丝挣扎与痛苦,已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所取代。他不再看那梓宫,也不再想那襁褓中的婴儿。
他转过身,面向鸦雀无声的百官,双手将那份明黄遗诏,缓缓地、郑重地,卷了起来,收回袖中。这个动作,如同一把无形的铡刀落下,斩断了石亮最后的父爱,也斩断了石重睿那尚未开始便已注定夭折的帝王之路。
“先帝遗言,舐犊情深,确是慈爱。”冯道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中清晰回荡,“然,社稷江山,重于泰山。老臣忝居相位,蒙先帝信重,不敢以私情废公义,以一己之仁,置天下万民于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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