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北庭,绝息(1/2)
北庭·绝息
天福七年(公元942年),六月,晋阳宫城。
盛夏的骄阳炙烤着晋阳城,宫墙上的琉璃瓦反射着刺目的白光,空气仿佛凝固了,没有一丝风,唯有树梢的蝉鸣,一声比一声凄厉,如同为这座城池奏响的、永不停歇的哀歌。
明德殿(原雍和殿,后石亮更名)偏殿内,却全然是另一番景象。厚重的锦缎帘幕层层垂下,将灼热的日光与恼人的蝉鸣隔绝在外,却也将殿内变成了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混合着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衰败的体息与熏香掩盖不住的死亡气息。
龙榻之上,石亮仰卧着,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即使在盛夏也觉不出半分暖意,只觉骨缝里都在向外渗着寒气。他早已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如两个黑洞,颧骨高高凸起,皮肤蜡黄干瘪,紧贴在骨架上,如同一具蒙着人皮的骷髅。曾经在沙陀军中驰骋、在河东藩镇叱咤的英悍气概,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具被病痛、悔恨、恐惧彻底掏空的残躯。
他微微睁着眼,目光涣散地望着帐顶繁复却已蒙尘的藻井图案,视线却无法聚焦。耳畔,仿佛有无数的声音在回响、在交织、在撕扯:
是当年李嗣源拍着他肩膀的赞许:“亮儿勇猛,真乃我军中虎豹!”
是晋阳城外,面对耶律德光时,自己那屈膝一跪、那一声颤抖的“儿臣叩见父皇皇帝陛下!”
是桑维翰等大臣“为大局计”的劝进低语。
是安重荣檄文中字字诛心的痛斥:“石逆亮,卖国求荣,认贼作父,猪狗不如!”
是张彦泽在渑池全军覆没、被生擒活捉的急报传来时,心口那阵撕裂般的剧痛与眼前一黑。
是李炎在洛阳将张彦泽千刀万剐、尸骨无存的消息像冰锥一样刺入脑海,带来彻骨的寒意——那不仅是折损大将,更是对他石亮权威最彻底的践踏与嘲弄!李炎的刀,仿佛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还有……还有无数双眼睛。幽云十六州流离失所的百姓那绝望怨恨的眼神;中原将士在背后那冰冷鄙夷的注视;四方藩镇那蠢蠢欲动、择人而噬的贪婪目光;以及……最让他心悸的,是契丹使者萧翰等人,那越来越不耐烦、越来越倨傲轻蔑的神色。每一次觐见,每一次催促岁贡、索取利益,都像是一记记耳光,抽打在他那早已不存在的尊严上。
“儿皇帝”……这三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这七年间,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灵魂。他得到了皇位,却跪着登基;他拥有了天下(名义上),却将最险要的国土拱手让人;他享受着九五之尊的威仪,却要在契丹“父皇帝”面前,永远卑躬屈膝,战战兢兢。
这皇帝当的,何曾有半分快意?只有无穷无尽的惶恐、屈辱、猜忌和心力交瘁。
“咳咳……咳咳咳……”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呛咳骤然爆发。石亮身体剧烈地弓起,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胸前的锦被,指节青白。近侍慌忙上前,用丝帕去接。待咳声稍歇,丝帕上已是一片刺目的暗红。
内侍首领,一个跟随他多年的老宦官,眼眶通红,颤抖着捧上一碗刚煎好的汤药:“陛下,该用药了……”
石亮却恍若未闻,只是死死盯着帐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他用尽力气,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殿门的方向,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恐惧与急切。
“……契丹……萧翰……又……又来催了?”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惊弓之鸟般的颤抖。
老宦官嘴唇哆嗦着,不敢回答。昨日,契丹使者确实又来了,态度比以往更加恶劣,不仅催促今年的岁币和额外的“孝敬”,更隐约提及幽云边境又有摩擦,暗示需要更多“补偿”,语气间已全无对“儿皇帝”的半分尊重,仿佛只是在呵斥一个办事不利的奴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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