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仙顏如岳(1/2)
青石台阶蜿蜒向上,隱没在翻涌的云雾之中。
赵青柠走在最前面。脚下的每一级石阶都已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如玉,青中泛著淡淡的幽光,仿佛不是石头,而是某种沉睡的生命。石缝里的野草轻轻拂过她的脚踝,带著微凉的触感,像无数细小的手在为她掸去尘埃。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那群特情局的技术人员跟在十步之外,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压得很轻。在这座山里,任何多余的声音都像是对某种存在的冒犯。
程默走在最后。
他的脚步比所有人都慢,比所有人都沉。不是因为体力不支——他受过严苛的训练,这点山路不算什么——而是每往上一步,他的心臟就像被什么轻轻敲击一下。
那敲击不痛。
却让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二十三年前那个深夜,他站在临江大学校门外,隔著铁柵栏望向302室那扇永远亮著的窗户。想起那些年他反覆练习却始终说不出口的三个字。想起昨夜在那间地下会议室里,他终於说出“我叫程默”时,喉咙里那股咸涩的液体。
他不知道即將见到的那个人会是什么模样。
他只知道,如果这世上真有人能让苏芃在镜中等待二十三年——
那这个人,值得他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云雾越来越浓。
浓到十步之外人影模糊,浓到只能看清脚下三五级石阶。可奇怪的是,这雾並不让人压抑,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它轻轻拂过脸颊,渗进衣领,在皮肤上留下一层若有若无的湿润,像被初生的婴儿轻轻抚摸。
赵青柠忽然想起太奶奶说过的话。
“第一次进山的人,会被山洗一遍。”
她当时不懂什么叫“洗”。
现在她懂了。
这雾就是在洗她。
洗去城市的喧囂,洗去昨夜的恐惧,洗去二十年来积攒的所有浮躁与迷茫。每上升一级台阶,就有一些东西从身体里被轻轻抽走。那些东西她原本不知道存在,直到被抽走之后,才发觉原来自己一直背负著它们。
像尘埃。
像锈跡。
像醒来后终於忘记的噩梦。
不知走了多久。
久到她开始忘记时间这个概念。
久到她开始忘记自己来自何处、要去何方。
久到她只是机械地抬腿、落下、抬腿、落下,像一滴水顺著山势往下流淌——
忽然。
云雾散了。
不是渐渐变淡。
是像被一道无形的命令同时撤回,剎那之间,视野骤然开阔。
赵青柠停下脚步。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开阔的平地前。
平地尽头,一座古朴的山门静静矗立。
山门由青石砌成,门楣上刻著三个大字:
清风观
字跡古朴厚重,笔画间流转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气韵,仿佛每一笔都是从天地初开时就已存在,只是被人发现、描摹出来。阳光落在字上,那些凹陷的笔画里竟有淡淡的金色光芒缓缓流淌,像血液在古老的血管中循环。
山门之后,是庭院。
庭院中央,一棵巨大的古柏静静佇立。
树干粗得要七八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如龙鳞,每一道裂纹里都透著岁月的气息。树冠遮天蔽日,枝干虬曲盘错,伸向天空的姿態既像祈祷,又像守护。金色的叶片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辉光,风过时,那些叶片相互摩擦,发出的不是寻常的沙沙声——
而是极轻极轻的、像风铃般的脆响。
那声音钻进耳朵,像能直接落在心尖上。
庭院两侧,偏殿、客舍、静室依山而建,青瓦飞檐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墙上的白灰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青砖,却丝毫不显破败,反而有种歷经沧桑后沉淀下来的安详。檐角的瓦当上,依稀可见雕刻的莲花与祥云图案,每一道线条都流畅如水,浑然天成。
更惊人的是庭院里的花草。
那不是普通的花草。
有几株兰草,叶片墨绿如绸,叶尖垂著露珠,那露珠竟是淡金色的,像融化的琥珀。有一丛不知名的野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呈现出不同的顏色——赤橙黄绿青蓝紫,像把彩虹撕碎了贴在枝头。还有几株矮小的灌木,枝头掛著指甲盖大的果实,果实晶莹剔透,像琉璃吹成的珠子,里面隱约有什么在轻轻游动。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无法形容的香气。
不是花香。
不是草木香。
是比那更淡、更悠远、更接近“乾净”本身的味道。像雨后初晴,像深雪覆盖,像从未被污染过的、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口气。
赵青柠站在山门前,久久没有迈步。
不是不想。
是不敢。
她怕自己这一步迈出去,就会惊扰什么。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群技术人员终於跟了上来,可他们也同样停在门口,同样呆立当场,同样忘记了呼吸。
“这……”有人喃喃,“这是真的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怎么回答。
程默最后一步踏出云雾。
他站在山门前,望著庭院深处。
望著那棵古柏。
望著那些花草。
望著那片被阳光镀成金红的青瓦。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正殿前的——
那道身影上。
那人站在正殿前的台阶上。
不高不矮。
不胖不瘦。
只是简简单单地站著,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像这片天地本该有的样子。
他穿著一袭青色道袍,料子寻常,没有任何繁复的纹饰,可穿在他身上,就有种说不出的——不是“贵气”,是“妥帖”。仿佛这件衣服从他出生起就穿在身上,从来没有换过,也永远不会换下。
他的脸很年轻。
年轻到让程默一瞬间恍惚,以为站在那里的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可那张年轻的脸,却有一双无法形容的眼睛。
那双眼睛——
程默无法形容。
他见过婴儿的眼睛,纯净,却空洞。
他见过老人的眼睛,浑浊,却深邃。
他见过濒死者的眼睛,涣散,却包含一生的回忆。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婴儿的空洞,没有老人的浑浊,没有濒死者的涣散。
那眼睛里只有——
静。
静得像一万年的冰川。
静得像创世之前的混沌。
静得像时间本身凝固成的琥珀。
可那静里,又並非虚无。
那静里,有光。
不是反射的光,是从深处自己透出来的光。那光极淡极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可一旦看见,就再也移不开目光。
那光在说:
“我知道你。”
“我知道你们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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