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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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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但那只手捂得死紧,紧得像要把我的呼吸也一起捂回去。

我看着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她站在鹿的尸体旁边,低着头,看着那具没了头的、还在抽搐的身体。

那把巨大的剪刀垂在她身侧,刃口上挂着碎肉和血,一滴一滴,落进草丛里。

然后她抬起头。

朝我们这个方向。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

那不是一张脸。

是嘴。

整张脸上,从额头到下巴,从左耳到右耳,全是嘴。

不是很多张嘴挤在一起。是一张嘴,一张巨大无比的、被撕裂开的、像被人用刀从中间豁开的嘴。

嘴唇外翻,露出里头森白的牙床和更深的黑暗。

嘴唇边缘,从上到下,密密麻麻缝着线。

黑线。

粗的,细的,有的已经崩开,露出底下更深的红。

有的还牢牢缝着,把那张撕裂的嘴勉强收拢成一个人的脸形。

她在看我们。

那双眼睛——不,她没有眼睛。那张脸上只有嘴。

但她在看我们。

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无数根冰刺,从我脸上扎进去,扎进脑子,扎进脊椎。

她想过来。

她动了。

不是走,是飘。红衣服在月光下轻轻一荡,整个人往前移了半米。那把剪刀还垂在她身侧,刃口上的血还在滴。

阿雅的手从我嘴上移开。

她抓住我的手腕。

“跑。”

那个字不是喊出来的,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线,轻轻一碰就会断。

我们跑。

没有方向,没有路,只有跑。踩过草丛,踩过碎石,踩过藤蔓和树根。脚底打滑,膝盖发软,心跳撞在胸腔里,撞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身后没有脚步声。

但那道目光还在。

像一根无形的线,拴在我后颈上,怎么跑都甩不掉。

阿雅跑在我前头。她的背影在月光下忽明忽暗,靛蓝布裙被树枝挂得哗啦响。

她跑得很快,快得像一头被追到绝路的猎物,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腿上。

我跑不动了。

肺里像灌了烧红的铁砂,每喘一口气都像在吞刀子。

腿不是自己的,只是机械地往前迈,迈一步,再迈一步,随时都会软下去,随时都会跪倒。

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跟上来了。

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那张全是嘴的脸,那把垂在身侧的巨大剪刀。她跟在我们后头,不近不远,像月光下的影子,怎么跑都甩不掉。

那张嘴。

那张被黑线缝得密密麻麻的嘴。

它在笑。

我看出来了。

那些线绷紧的弧度,那些外翻的嘴唇,那些露出来的牙床——那是在笑。她在笑。

她喜欢这样。

喜欢追。

喜欢看我们跑。喜欢看猎物跑到断气、跑到崩溃、跑到跪在地上等她走过来。

一股力气从脚底冲上来。

不是力气。

是恐惧。是被追到绝路时、从骨头缝里榨出来的最后一点东西。

我反手抓住阿雅。

她的手很凉,全是汗,滑得像抓不住。我用尽力气攥紧,攥得她疼,攥得她闷哼一声。

“我跑不动了——”她喊。

“跑!”

我不让她说完。

我拉着她,换了个方向,朝更密的林子里冲。

树枝抽在脸上,疼。藤蔓绊在脚上,疼。

胸口那道结痂的刀口崩开了,有什么热的东西淌下来,疼。

顾不上。

只有跑。

身后那道目光忽然消失了。

不是慢慢淡的,是猛的——像有人把灯吹灭,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

我收不住脚,踉跄着冲出十几步,一头撞在一棵树上。额头磕在粗糙的树皮上,火辣辣的疼。

我扶着树干回头。

没有人。

月光照在来路上,惨白惨白。草丛在风里轻轻摇,碎石散落一地,藤蔓缠成乱七八糟的网。

什么都没有。

阿雅靠在我旁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她的后背湿透了,靛蓝布料贴在皮肤上,一抖一抖。

我喘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树梢移到树杈中间,久到那股甜腥的香又淡下去,久到心跳从一百八降到一百二、一百、八十。

阿雅直起腰。

她的脸惨白,嘴唇发青,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眼睛——那两只白蜘蛛又出来了。不是缩回去,是出来了。

它们伏在她眼眶里,八条细足紧紧攀着眶沿,触须拼命往里缩,像被什么吓破了胆。

“那是什么?”我问。

声音哑得像砂纸。

阿雅摇头。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不成话。

我又问:“你见过?”

她还是摇头。

但她的眼神告诉我,她见过。

不是见过那个女人。是见过那种东西。

那种不是人的、缝着黑线的、用一张嘴撑满整张脸的东西。

我们站在原地,喘了很久。

谁也没提继续走。

谁也没说回那个空寨子。

只是站着,靠着树,等着那股甜腥的香散尽,等着天亮。

天亮了。

灰白色的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照在我们脸上。

我靠着树干坐了一夜,腿早就麻了,站起来的时候差点跪下去。

阿雅过来扶我。

她的眼睛又正常了。

那两只白蜘蛛缩回去了,只剩黑白分明的眼珠,带着血丝,肿得厉害。

“还走吗?”她问。

我看着她。

“你怕吗?”

她想了想。

“怕。”

“那你还走?”

她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丛被露水打湿的蕨。

过了很久。

“阿姐。”

“嗯。”

“那个女的……”

她顿住。

我等她。

“她的脸,那些线,”

她声音很轻,“我见过。”

我没说话。

“不是真人身上。是在……在婆婆的木楼里。有一卷古旧的兽皮,上面画着一些东西。虫母,祭坛,还有……”

她没说下去。

“还有什么?”

“还有一张脸。”

她抬起头。

“一张全是嘴的脸。那些嘴缝着线。兽皮上用朱砂写着两个字——”

她顿了一下。

“傩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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