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1/2)
“你跪下来求我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你知道吗?”
我没答。
她也没等我答。
“我在想,阿姐,你不用跪我。”
她顿了一下。
“是我欠你的。”
风停了。
雾气好像凝固了一瞬。
“婆婆从一开始就安排好了。”
阿雅说。
“蜘蛛围你那天,不是意外。那只是婆婆放出来的‘寻香蛛’。她想知道你是不是预言里那个人。如果是——那整个寨子,从上到下,所有人,都会成为这场局里的棋子。”
她没看我。
“我也是。”
“她让我接近你。带你们看寨子,陪平安玩,告诉你们这里的规矩。她说,要让那个阿祝姑娘对你有好感,要让她信任你,要让她觉得你只是个普通的好心苗家女孩。”
她顿了一下。
“我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婆婆是我师父,师父说的话,徒弟照做。天经地义。”
“后来呢?”
“后来你跪在我门口。”
她低下头。
“你把平安托给我。你说,阿雅,求你。你说,我只有她了。”
她声音有点抖。
“那天晚上你流了好多血。我把你从地上扶起来,看着你胸口那道口子,看着你衣襟上那滩黑红黑红的血。你靠在我怀里,眼睛半睁着,问我,阿雅,疼吗。”
她抬起手,摸了摸眼眶边缘。
“我从来没被人问过疼不疼。”
“婆婆不问。寨子里的人不问。他们只看得见我眼睛里的白蜘蛛。他们怕我。他们喊我‘阿雅’的时候,声音是飘的,眼神是躲的。没有人问我疼不疼。”
她把手放下来。
“你问了。”
沉默。
雾气里那团阴影,轮廓渐渐清晰。
是寨口常见的、用来拴牲口、晒谷物的木桩。
歪歪斜斜戳在那里,桩顶绑着褪色的布条。
我们走到这里了。
阿雅没有停。
她继续说。
“婆婆设计你,是寨子的意思。你怪她也好,恨她也罢,都是应该的。但我不想再替她背着这份债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
“阿姐,我跟你进山。不是为了还婆婆的债,也不是为了寨子的预言。”
“那为了什么?”
她没答。
“为了你问我的那句话。”
她说。
“——疼吗。”
雾气在那一刻好像淡了一点。
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梗着什么,像那块刀尖抵在心包膜上时、被我硬生生咽回去。
天黑了。
我和阿雅走了一整天。
从清晨祭坛后的矮林子开始,过雷击松,干溪沟三道弯,走到日头西斜,走到雾气又浓起来,走到那片河滩,走到那个寨门。
但寨子是空的。
没人。
只有歪斜的木桩,半敞的柴扉,积满落叶的院坝,和从某扇黑洞洞的窗扉里飘出来的、那股甜腥的香。
我们没有进去搜。
阿雅说,天快黑了,不能在陌生的寨子里乱走。
我懂她的意思。
这种地方,白天都不敢进,夜里更不能。
我们在寨子外头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坡地。
背靠一块巨石,前面视野开阔,能看见来路和寨门的方向。
阿雅从包袱里掏出一块防潮的油布铺在地上,又拿出干粮——两坨用叶子包着的糯米饭,压得瓷实,还有几块腊肉干。
我们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吃了。
没生火。
不敢。
天黑得很快。
山里的夜不像城里,没有过渡,太阳一落,黑暗就直直地砸下来,砸得人眼前发花。
阿雅坐在我旁边,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味,还有更淡的、虫腥的气息。
夜风很凉,从沟底往上灌,带着白天那股甜腥的香。
我靠着石头,闭着眼睛,没睡。
睡不着。
默然在哪里?九思在哪里?
那个喝猴子汤的寨子,那个把白蜘蛛养在活人眼眶里的地方,到底是不是这个空寨子?
如果不是,那他们被带到哪儿去了?
脑子转得发疼。
阿雅也没睡。我能感觉到她呼吸的频率,浅,快,不均匀。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风变了。
那股甜腥的香突然浓了起来,浓得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一团浸透了香料的湿布,猛地捂在你脸上。
我睁开眼。
阿雅也坐直了。
我们对视一眼,同时往寨门的方向看。
没有光。
什么光都没有。
但有什么来了。
不是眼睛看见的,是皮肤感觉到的——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朝我们这个方向,靠近。
然后我闻到了另一股气味。
血腥味。
新鲜的,浓烈的,铁锈一样往鼻腔里灌的血腥味。
不是远处飘来的。就在跟前。
就在——
我猛地转过头。
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
惨白的、像病人口唇边缘的月光,照在我们前方不到二十米的那块空地上。
那里有一只鹿。
很大的鹿,角分很多叉,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它站在那里,四条腿微微发抖,头高高仰着,喉咙里发出极轻极轻的、像婴儿哭一样的呜咽。
它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穿红衣服的女人。
那红不是苗家盛装的朱红、绛红,是鲜红,亮红,红得像刚从血管里淌出来的、还没凝固的血。
衣服的样式很奇怪,不是苗服,也不是汉服,宽袍大袖,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大到恐怖。
比她的手臂还长,比她的腰还宽。
两片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铁的青光,刃口开得极大,像一张咧到耳根的、铁的嘴。
她举起那把剪刀。
动作很慢。慢得像水底的草,被水流拖着,一寸一寸往上浮。
鹿没有跑。
它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婴儿一样呜咽。
剪刀落下去。
不是剪,是砸。
两片刀刃合拢的那一瞬间,我听见一声闷响——噗。
像熟透的瓜被一拳砸开。鹿的头从脖子上飞出去,滚落在草丛里,眼睛还睁着,月光照在它凝住的瞳孔上。
血喷出来。
不是流,是喷。
像一道黑色的泉,从断掉的脖颈里冲天而起,溅在那女人红色的衣襟上,溅在月光下那片惨白的空地上。
血腥味冲进喉咙,冲进胃里,冲得我整个人僵在那里,手脚冰凉,嘴唇发抖。
我张了嘴。
我要叫。
一只手捂上来。
阿雅的手。
凉的,硬的,五指紧紧压着我的嘴,压得我牙齿磕在嘴唇内侧,压得血腥味和惊叫一起堵在喉咙里。
“别喊。”
她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极轻极轻,像风穿过竹叶的缝隙。
“别被她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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