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2/2)
苦叶婆婆。
那张爬满细虫的脸。那丛稀疏白发间缓缓蠕动的线虫。
那从嘴角探出半截、又缩回口腔深处的千足虫。
“蛊会反噬。”
阿雅说,“你用它越久,它在你身体里住得越深。到最后,你分不清哪些是你,哪些是虫。你的皮是它的巢,你的血是它的食,你的眼……”
她摸了摸眼眶边缘。
“你的眼,是它的家。”
我张了嘴。喉咙里有什么堵着。
“疼吗?”
阿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疼不疼?”
“嗯。”
“我十五岁那年,婆婆把蛊种种进我手心。”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那道疤很淡了,细细一条,横在生命线中央,像一根意外断裂又接续的纹路。
“疼了三天三夜。”
“后来呢?”
“后来就不疼了。”
她把手收回去。
“但是害怕。怕了很多年。怕有一天照镜子,看见眼睛里的不是自己的眼睛。怕婆婆那个样子。怕睡醒的时候,嘴里有虫爬过的腥气。”
她停了一下。
“后来就不怕了。”
“为什么?”
“习惯了。”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那片落在焦黑树皮上、又被风吹散的灰。
我们走过第一道弯。
河床收窄了一些,两边的坡地渐渐陡起来。
蕨类植物高及腰际,叶片背面的孢子囊密密麻麻,像无数只半闭的眼。
第二道弯更急。
卵石少了。
淤泥多了。
脚踩下去,陷得更深,拔出来的时候带出噗的闷响。
空气里开始有潮湿的、带着植物腐烂气息的甜味。
不是尸臭。
是另一种甜。野果熟透坠落、在泥里发酵的那种甜。
我突然问:“你见过生苗吗?”
“见过。”
我停下脚步。
她没停。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步子很稳,靛蓝布裙扫过蕨类叶片,带起细碎的水珠。
“好几年前了。”
她说。
“那会儿我蛊术刚修成,眼睛也刚变成这样。我不习惯。白天不敢照镜子,晚上睡不着,总觉得眼眶里有东西在爬。
有一天,婆婆让我去更深的山里采一味药。那种药只在人迹罕至的老林子边缘长,过了禁地还要再往里走大半天。”
她顿了顿。
“我走得太深了。”
“那天也有雾。比今天还大。浓得伸手出去,五根手指只能看清三根。我走着走着,发现自己不认得路了。手里的罗盘指针乱转,指路蛊在我血管里到处乱撞,像被什么吓着了。”
“我想回头。但回头也看不见来路。前后左右都是白的,树影憧憧,像很多人在雾里头站着。”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梦。
“后来雾散了。”
“不是慢慢散的。是忽然——就像有人拿一块布,把天地间那层白给揭了。一下子,什么都清清楚楚。”
“我站在一座寨子门口。”
她停下来。
我也停下来。
她没回头。
背影微微僵着。肩胛骨那块靛蓝布料的纹路,在暗淡的天光下像两道浅浅的刻痕。
“那个寨子……”
她说。
然后她没说了。
我等了很久。
“那个寨子怎么样?”
阿雅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没看清。”
她声音有点哑。
“我只记得寨门。不是我们这种杉木搭的、能推开的那种门。是石头。
两块巨大的青石,竖着,中间留一道窄缝,窄到只能侧着身挤进去。石头上长满苔藓。
苔藓底下有刻的东西。我看不清刻的是什么,但能感觉到——密密麻麻,从上到下,每一寸都刻满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站在那两道石头中间。”
她抬起手。那个动作很慢,像手指头灌了铅。
“我想往里看。但我的眼睛——”
她顿住。
“我的眼睛不让我看。”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阿雅把手放下来。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自己床上。婆婆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我那只银耳环。她说,你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有人把你送回来的。”
“谁送的?”
“她不说。”
“你没问?”
“问了。”
她低下头。
“她说,你别问。那不是你能问的事。”
沉默。
风从沟底往上灌,凉丝丝的,带着那股发酵野果的甜。
蕨类叶片轻轻摇动,像很多只手在水底招摇。
“那寨子在哪里?”我问。
阿雅摇头。
“不知道。醒来之后,我试着找过。按记忆的路往里走,走到雾散,什么都没看见。那块地方空着,只有树,只有蕨,只有石头。没有寨门,没有青石,没有刻满纹路的石头缝。”
她顿了一下。
“后来婆婆说,那是生苗的寨子。”
“生苗?”
“嗯。真正的、从来没出过山的、不跟外头通婚、不接待外客、连话都不跟外寨人讲的——生苗。”
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不知道我们去的那个村子,是不是生苗。”
她说。
“我不知道那个喝猴子汤的寨子,是不是我当年误闯的那一个。”
“我也不知道默然哥和邢医生被带去的地方,门口是不是也有那两块竖着的青石。”
她看着我。
“阿姐。”
“嗯。”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们继续走。
第三道弯是个回头弯。
河床在这里拐了一个几乎一百八十度的急转,像一条突然改了主意的蛇。沟底更窄了,两边坡地几乎垂直,树根从土里裸出来,交错成天然的阶梯。
我们攀着树根往下。
脚底是湿滑的苔,手底是粗糙的、硌着掌纹的根皮。
阿雅走在我上头,偶尔回头看我一眼。
她没有问我要不要休息。
我也没有说。
我们爬下那道回头弯,落到一片相对平坦的河滩上。
这里地势低洼,雾气更重,稠得像半凝固的米汤。空气里那股甜味浓得近乎腻人,甜到嗓子眼发紧,甜到胃里隐隐翻涌。
阿雅停下来。
她抬起头,往西北偏北的方向看。
那个方向——雾里隐隐约约,有一团更深的阴影。
不是山。
是建筑。
我们站在原地。
谁也没往前走。
阿雅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阿姐。”
“嗯。”
“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你来敲我的门。”
“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