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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霓虹怨影9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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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秋天。

柳树沟的庄稼熟了。玉米秆子一人多高,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村里的年轻人回来收秋,开着农机在地里来回跑,惊起一群群的麻雀。

第七组的车停在村口那棵老柳树下。车换了,人没换。

吴振靠在车门上,手里捏着一罐能量饮料。十年了,牌子换了三回,口味换了五回,但他捏罐子的姿势还是那样——拇指按着拉环,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罐身,发出单调的“咚咚”声。

“你烦不烦?”林雪从车窗里探出头,冲他喊,“敲了一路了!”

吴振没理她,继续敲。

林雪缩回去,跟坐在后座的易安告状:“你看他!”

易安笑了笑,没说话。她正看着窗外那棵老柳树。十年了,树还是那棵树,叶子落了又长,枝条垂下来,还是拖到地上。树底下多了一块石头,磨得光溜溜的,是村长前几年放的,说给过路人歇脚用。

小易不在车上。

她一个人往村里走了,说要先去办点事。大家都知道“办事”是什么意思。老太太走了三年,她每次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那座坟。

不是老太太的坟。是更老的那座。

易安看着窗外,没动。她不急。她知道小易需要那个时间,一个人坐在那里,听那些越来越轻的话。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张宇和周明在后备箱那边整理东西——每次来都带一堆,米面油,水果,给村里孩子带的文具。老太太不在了,但东西还是送,送给那些留下的人。

陈锋没来。他现在是基地的教官,带新一批的“潜龙”学员,走不开。但昨天他打了电话来,声音还是那样,沙沙的,简短:“替我问好。”

“问谁好?”吴振当时问。

陈锋沉默了两秒,挂了电话。

吴振举着手机愣了半天,最后骂了一句,但骂得很轻。

这会儿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柳树,忽然说:“老陈是不是想来了?”

没人回答。都知道答案。

小易走在村道上,两边是那些熟悉的老房子。有些翻新了,贴了白瓷砖,装了防盗门。有些还是老样子,土墙青瓦,墙根长着青苔。她走得慢,不是因为累,是想多看看。

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她,眼睛亮起来。

“闺女来啦!”

小易点点头,弯下腰,让老人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很粗糙,很暖,和老太太的手一样。

“你奶奶……”老人说,然后顿住了,像是想起什么。

“我知道。”小易说。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村后那个土坡上。

那座坟还在。十年了,塌了的部分还是塌着,歪斜的墓碑还是歪斜着,没人动过。村长说,村里人商量过,想把坟修一修,立个新碑。但后来没修。因为不知道该怎么修。不知道里面埋的是谁,不知道等的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七十年的话是对谁说的。

小易说,不用修。就这样挺好。

她在那块歪斜的墓碑前坐下,背靠着坟包,闭上眼睛。

风从庄稼地里吹过来,带着玉米叶子的气息和泥土的味道。很轻,很慢。

那些话还在。

一年比一年轻,一年比一年远。但还在。

小易已经不需要刻意去听了。它们就在那里,像远处的水声,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像心跳。不打扰你,不惊动你,但你只要静下来,就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今天的话比平时多。也许是秋天,也许是又一年要过去了,也许只是那个等了一辈子的人,攒了一年的话,想说出来。

小易听着,没有分辨内容。不用分辩。只需要听。

夕阳开始往下落,把土坡染成暖橙色。远处,农机还在响,有人在喊吃饭,有狗在叫。很吵,很远。

那些话和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并不矛盾。

小易睁开眼睛,看着那块歪斜的墓碑。上面的字已经彻底看不清了,风吹雨打七十年,石头都磨圆了。但没关系。那些字在别的地方写着。在她心里。在那些夜里还会响的话里。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很轻。

风停了半秒,然后又吹起来。那些话还在说,但好像没那么急了。

小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慢慢往回走。

村口那辆车的灯已经亮了。吴振站在车边,手里的饮料罐终于不敲了,就那么捏着。林雪站在他旁边,正跟一个村里的孩子说话,那孩子手里拿着一支新铅笔,是林雪送的。张宇和周明不知道从哪弄了一袋新摘的玉米,正在往后备箱塞。

易安站在那棵老柳树下,看着她走过来。

“听完了?”

小易点点头。

“走吗?”

小易回头看了一眼。土坡被暮色吞没了,看不见了。但那些话还在,她能感觉到,隔着夜色,隔着风,隔着庄稼地,还在说。

“走吧。”她说。

晚饭是在村长家吃的。他儿子回来了,儿媳妇也回来了,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躲在大人身后偷看这些陌生人。

林雪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块糖,递给她。小丫头犹豫了半天,伸手接了,然后又躲回去,但眼睛一直盯着林雪看。

“叫什么名字?”林雪问。

“妞妞。”儿媳妇替她回答。

吴振在旁边嘀咕:“这名字,咱村得有二三十个妞妞吧?”

村长瞪他一眼:“吃你的饭!”

饭桌摆在院子里,一大锅炖菜,贴饼子,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一盘炒鸡蛋,是专门招待客人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的灯亮着,飞蛾围着灯泡转。

吴振吃得很香,一锅炖菜他吃了半锅。林雪吃得少,但一直给妞妞夹菜,把小姑娘面前的小碗堆得冒尖。张宇和周明闷头吃,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不知道在交流什么。

小易和易安坐在一起,慢慢吃着。

村长喝了几杯酒,话多起来,从收成说到天气,从天气说到村里的事,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着小易。

“闺女,”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娘走的时候,你们在跟前。她……她最后说了啥?”

桌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小易。

小易放下筷子,想了想。

“她说,”她慢慢开口,“闺女,替我听。”

村长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再问。他媳妇在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又过了一会儿,村长抬起头,端起酒杯,一仰脖喝干了。

“替她听。”他说,“替我娘听。她听了七十年的那些话,你们替她接着听。好,好。”

他把酒杯放下,看着小易,眼眶红着,但没哭。

“谢谢。”

那天晚上,第七组没走。村长非要留,说天黑了,路不好走,住一宿再走。吴振本来想拒绝,小易说,那就住吧。

住的还是老太太那间老房子。老太太走了三年,房子空着,但收拾得很干净。儿孙们逢年过节回来住几天,平时就空着。炕还是那个炕,被子还是那些被子,柜子上还摆着老太太的照片——黑白的,放大了,镶在镜框里,看着这间屋子。

小易和易安睡一屋。其他人挤在另一间。躺下的时候,易安忽然问:

“你想她吗?”

小易沉默了很久,久到易安以为她睡着了。

“想。”她说,“但不是那种想。”

“哪种?”

“就是想。”小易看着黑黢黢的天花板,“想她坐在炕上,给我们讲那些老故事。想她拉着我的手,叫闺女。想她站在村口那棵柳树下等我们。”

她顿了顿:“但又觉得她没走。”

易安侧过身,看着她。

“那些话还在。”小易说,“老太太听了一辈子,听完了。但那些话还在。它们不是对老太太说的,也不是对我说的。它们是对那个人说的。等了七十年,还在等的那个人。只要那个人还在等,那些话就会一直说下去。”

易安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

窗外很安静。没有月亮,只有风,偶尔吹过,把树叶弄得沙沙响。远处,隐约传来狗叫,叫几声就停了。

“易安。”

“嗯?”

“你说明年,那些话还在吗?”

易安想了想:“在。”

“后年呢?”

“也在。”

“十年后呢?”

易安没回答。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小艺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在村口那棵老柳树下告别。

村长一家都来送,妞妞拉着林雪的手不放,眼泪汪汪的。林雪蹲下来,又摸出一块糖,塞到她手里。

“下次来,给你带别的。”她说。

妞妞使劲点头。

吴振把后备箱关上,看了一眼那棵老柳树,忽然说:“这树得有一百多年了吧?”

“两百年。”村长说,“我爷爷小时候,这树就这么粗。”

吴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车发动了,慢慢驶上水泥路。后视镜里,那棵老柳树越来越远,村长一家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个点,消失在庄稼地的尽头。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林雪忽然说:

“老太太走了三年了。”

没人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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