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机械与信徒(2/2)
或者夹著尸体的头。
然后,它们滑向一旁。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焚化炉。
炉门开著。
里面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那些火焰是橙红色的。
很烫。
隔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浪。
机器人把尸体扔进去。
“砰”的一声。
火苗窜得更高了。
没有人在意死亡。
没有人回头看。
没有人说一句话。
尸体就这样消失了。
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旁边的一个老劳工艰难地爬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
每动一下都要喘很久。
他的一条胳膊是由废旧的齿轮和液压杆拼凑而成的。
那是机械臂。
生锈的。
在转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注意到了旁边一动不动的陈默。
“新来的吧”
老劳工的声音就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沙哑。
难听。
他用那只仅剩的肉眼打量了一下陈默胸前的编號。
“底层维护-c区-9527”。
“c区的人都死绝了吗,怎么连你这种全须全尾的雏儿都派下来了。”
陈默迅速调整了呼吸。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变得虚弱。
装出一副刚刚经歷祈祷后的疲惫和敬畏。
他低声答道:
“长官……我刚从地面被提拔上来,还不懂规矩。”
听到“地面”两个字,老劳工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那种优越感很明显。
从眼睛里溢出来。
从嘴角的弧度里溢出来。
“能从那片骯脏的泥潭里被选中,是你的福气,小子。”
老劳工伸出那只布满油污的真手,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那手很脏。
全是黑色的机油。
但力气很大。
拍得陈默的肩膀都在晃。
他指著那些错综复杂的线缆。
“別怕,刚才那是『上载信仰』的时间。”
“上载信仰”
陈默故意装作不懂的样子。
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恐惧。
“可是我看到有人死了……”
“死那不叫死!”
老劳工突然激动起来。
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尖锐得像是公鸡打鸣。
他像是一个狂热的邪教徒。
眼睛瞪得很大。
瞳孔都在放光。
“那是回归!是圣父接纳了他们纯洁的灵魂!”
“你懂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唾沫星子喷了陈默一脸。
“我们这些下等人的肉体早就已经腐朽了,只有通过这种方式,將我们最纯粹的信仰上载给全知圣父,我们的灵魂才能在圣父的光辉中得到永生!”
他指著自己后脑勺那个还在微微渗血的金属接口。
那接口周围全是疤。
一层叠著一层。
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流著黄白色的脓液。
但他脸上露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扭曲。
狂热。
仿佛享受著某种极致的快感。
“每一次上载,我都能感觉到圣父在抚摸我的灵魂。”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像是在说梦话。
“那种感觉……比地面上最高级的致幻剂还要爽上一万倍!”
“只要我们努力工作,努力上载,总有一天,我们也能摆脱这副骯脏的机械躯壳,真正的……升华!”
他说“升华”这两个字的时候。
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是从眼睛里发出来的光。
那是疯狂的光。
那是被彻底洗脑之后才会有的光。
看著老劳工那张因为极度狂热而扭曲的脸。
陈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
那股寒意太冷了。
冷得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
但极乐天宫的手段,却是杀人诛心。
他们不仅剥夺了这些人的自由和生命。
甚至连他们的认知和信仰都彻底篡改了。
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成为被吸血的怪物。
让他们把被压榨当成荣耀。
让他们把死亡当成升华。
这就是造神计划的基础吗
用无数人的绝望和灵魂,去供养云端之上的几个偽神
“滋……滋……”
就在这时。
整个下城区所有的扩音器,突然同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电流麦声。
那声音很尖。
很刺耳。
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脑子里爬。
那些刚刚准备重新投入劳作的工人们,再次停下了动作。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
呆呆地抬起头。
看向了那些悬掛在钢铁穹顶上的巨大全息投影仪。
那些投影仪很大。
有卡车那么大。
悬浮在半空中。
银白色的。
表面有很多细小的网格。
电流声很快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极其温柔、极其空灵、仿佛能瞬间抚平一切创伤的女孩声音。
“讚美圣父。”
那个声音通过无数个扬声器,在巨大的钢铁迷宫中迴荡。
四面八方。
到处都是。
躲都躲不掉。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
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收缩得像针尖一样小。
那双隱藏在单片眼镜下的幽蓝眼眸,瞬间爆发出了一股几乎要將周围空气冻结的恐怖杀意!
那杀意太浓了。
浓得像是有实质。
他周围的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度。
他死死地攥著拳头。
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心。
鲜血顺著指缝一滴滴地落在骯脏的铁板上。
“嗒。”
“嗒。”
“嗒。”
但他浑然不觉。
他认得这个声音。
哪怕这个声音变得比以前更加空灵,少了一分生机,多了一分神性的淡漠。
但他怎么可能认错
那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是他拼了命也要找回来的人。
是他妹妹。
陈曦。
“这是……圣女大人的声音!”
旁边的老劳工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的身体在颤。
他的嘴唇在颤。
他的眼睛在颤。
扑通一声,他再次跪倒在地。
双手合十。
眼泪混合著油污顺著脸颊流淌下来。
“圣女显灵了!圣女显灵了!”
整个下城区,无数的残破躯体再次跪伏。
那些残缺的腿。
那些生锈的机械。
那些佝僂的背。
全部跪了下去。
就像是一片被狂风吹倒的黑色麦浪。
密密麻麻的。
铺满了整个钢铁地面。
全息投影仪闪烁了一下。
一个模糊的、穿著纯白色长裙的女孩影像,被投射在了半空中。
那影像不太清晰。
有很多噪点。
脸也看不太清楚。
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纤细的。
瘦弱的。
站得很直。
但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圣洁感,却让所有底层劳工越发狂热。
那种圣洁感是装不出来的。
它就在那里。
在那一举手一投足之间。
在那一低头一抬眼之间。
“信徒们,你们的虔诚,圣父已经看到。”
陈曦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就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冰冷广播。
没有喜悦。
没有悲伤。
没有愤怒。
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洞。
只有淡漠。
只有那种高高在上的、不属於人间的距离感。
“为了嘉奖你们的奉献。”
“二十四小时后,极乐天宫將开启十年一度的『飞升大典』。”
此言一出。
整个下城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太可怕了。
连呼吸声都停了。
连心跳声都停了。
连那些机器的轰鸣声都好像变小了。
然后。
爆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和疯狂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
“飞升大典!是飞升大典!”
“我等了二十年!终於等到了!”
无数的机械臂在空中挥舞。
那些生锈的、残缺的、还在漏油的机械臂。
挥舞著。
颤动著。
火花四溅!
“飞升大典!”
老劳工跪在地上,拼命地磕著头。
额头砸在铁板上。
砰砰砰!
砰砰砰!
每一下都很响。
每一下都见血。
鲜血顺著额头流下来。
流进眼睛里。
流进嘴里。
但他满脸狂喜。
笑得像是疯了一样。
“圣女大人显灵了!我们终於等到了!”
陈曦的虚影在半空中微微抬手。
那动作很轻。
很慢。
但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所有的狂欢都停了。
所有的尖叫声都消失了。
整个下城区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那空灵的声音在迴荡。
“大典將在连接上下城区的『中枢神殿』举行。”
“届时,圣父將亲自降下神恩,在你们之中,挑选出信仰最纯粹的幸运儿。”
“你们將褪去凡胎,卸下机械。”
“你们的灵魂將得到洗礼,进入上城区,成为真正侍奉神明的……天使。”
天使。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
陈默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具从云端坠落的尸体。
那张和陈曦有三分相似的脸。
那对由鈦合金骨架和液压传动轴组成的机械羽翼。
那颗还在跳动的、拳头大小的核电池心臟。
那就是他们所谓的“天使”。
那就是他们所谓的“飞升”。
把活人改造成没有感情的战爭机器。
把核反应堆塞进他们的胸腔。
然后称之为“天使”。
“讚美圣父。”
陈曦的虚影最后说了一句。
“愿神恩如海。”
全息投影瞬间熄灭。
广播里的声音也隨之消失。
那些巨大的扬声器重新归於沉寂。
但下城区的疯狂,却才刚刚开始。
所有人都像是打了最猛烈的兴奋剂。
那些残破的躯体爆发出了平时几倍的工作效率。
铲煤的铲得更快。
切割的切得更猛。
维修的跑得更急。
他们疯狂地挥舞著工具。
在机器间穿梭。
在管道间爬行。
试图在最后的时间里,向上城区证明自己的价值。
试图成为那个被选中的“幸运儿”。
有的人跪在地上继续磕头。
额头磕烂了还在磕。
有的人对著那熄灭的投影仪拼命挥手。
好像那样就能被看到。
有的人在尖叫。
在哭泣。
在大笑。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整个下城区,已经彻底陷入了癲狂。
陈默依然站在原地。
他周围是陷入了彻底癲狂的钢铁地狱。
而他就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黑色雕像。
一动不动。
只有那双隱藏在单片眼镜后面的眼睛。
在发光。
在燃烧。
在……
等待。
“天使……”
陈默咬著牙。
他的牙咬得太紧了。
紧到腮帮子都在疼。
紧到牙齦都在渗血。
他回想起在第九区贫民窟教堂里解剖的那具尸体。
那具编號73的尸体。
那具和陈曦长得那么像的尸体。
那就是他们所谓的“飞升”
那就是他们所谓的“成为天使”
把活人改造成没有感情的战爭机器。
把核反应堆塞进他们的胸腔。
然后称之为“天使”
而负责宣布这残酷绞肉机开启的,竟然是他的妹妹!
陈曦!
那个从小就怕疼、打个针都要哭半天的女孩。
那个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叫哥哥的小女孩。
那个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妹妹。
现在,她站在那里。
站在那些全息投影仪后面。
用她那空洞的、没有感情的声音。
宣布著这场屠杀的开始。
宣布著这些人的死刑。
“陈曦……”
陈默缓缓抬起头。
那只幽蓝色的左眼,透过无数错综复杂的齿轮和管道。
透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线缆和钢架。
透过那层层的钢铁迷宫。
死死地锁定了上方那个散发著刺眼金光的地方。
那个倒悬的城市中心。
那个所谓的“中枢神殿”。
那个即將举行“飞升大典”的地方。
难怪他们要抓陈曦。
她不仅是那个完美的“容器”。
她更是赵家用来安抚和控制这些底层畜牲的工具。
是一个被摆在檯面上的、用来洗脑的“圣女”。
用她的脸。
用她的声音。
用她的存在。
来让这些被剥削的人相信,一切都是真的。
一切都是神圣的。
一切都是值得的。
“二十四小时。”
陈默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那轻里,带著一种令人灵魂战慄的决绝。
那决绝比刀还锋利。
比火还灼热。
比死亡还可怕。
他鬆开了紧攥的拳头。
掌心里全是血。
那些血已经干了。
变成暗红色的血痂。
粘在皮肤上。
粘在掌纹里。
他没有擦。
他只是看了看。
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
他转身。
借著那些陷入狂热的劳工作为掩护。
悄无声息地向著整个下城区最核心的方向移动。
那里是能源中枢区域。
也是防守最严密的地方。
但那里有通向中枢神殿的路。
有通向那个倒悬城市中心的路。
有通向陈曦的路。
“中枢神殿是吧。”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
脚步很轻。
很快。
很稳。
像是一只黑色的猫。
在钢铁丛林中穿梭。
“我会去的。”
“而且,我会给你们准备一份……”
他抬起头。
透过头顶那些错综复杂的管道和线缆。
再次看了一眼那个金碧辉煌的地方。
“让所有偽神都感到恐惧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