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议设“农政司”与老农的疑惑(2/2)
“啥事儿?总不是又要加派徭役吧?” 旁边一个被称作六叔的汉子瓮声瓮气地问,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戒备。
“不是徭役,” 栓子摆摆手,“听乡上的税吏老爷跟人闲磕牙,说是洛阳城里的皇上和那些大官老爷们,正在商量要搞个新衙门!”
“新衙门?管啥的?管咱们多交皇粮?” 老秦头慢悠悠地嚼着饼子,头也不抬。
“说是……专管天下农事的!叫什么……‘农政司’!” 栓子努力回忆着那个对他而言有些拗口的词,“就是把原来管种地的、修水渠的、发粮种的啥的,都归到这个新衙门管!”
树荫下安静了一瞬,只有知了在拼命地叫。几个农人面面相觑,脸上并没有栓子预期中的惊奇或兴奋,反而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和漠然。六叔嗤笑一声:“我当是啥呢。管它叫‘农政司’还是‘庄稼部’,跟咱有啥关系?官府衙门多了去了,换了个名头,还不都是收粮要税的主儿?”
老秦头咽下最后一口饼,拿起汗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绿油油的粟田,半晌才嘟囔道:“栓子,你念过两天书,叔问你,这新衙门,是能把渭水的水乖乖引到咱地头,不让它旱着?是能让粮铺的粟米价钱稳住,别等到收粮时跌成粪土价?是能发下又好又便宜的种子,不让黑心商贩拿陈年瘪谷糊弄人?还是能管住那些下乡来的胥吏,别变着法儿加征‘火耗’、‘脚钱’?”
栓子被问得一愣,挠了挠头:“这……税吏老爷没说那么细。就说以后管农事更专门了,兴许……兴许是好事?”
“好事?” 老秦头摇了摇头,脸上皱纹更深了,“娃啊,你年轻,经得少。咱庄稼人不懂那些大道理,也不管朝廷里谁管着啥。咱就知道,春天种子能及时撒下去,夏天水渠里有水浇地,秋天粮食能卖个公道价钱,冬天屋里有余粮不挨饿,这就是最大的好事。哪个衙门、哪个老爷能让咱把这四样事办踏实了,咱就念他的好。要是换了个名头,该旱还是旱,该贵还是贵,该压价还是压价,那别说‘农政司’,就是叫‘菩萨司’,对咱来说,也跟田埂上的土坷垃没两样,不顶饭吃,不顶衣穿。” 他顿了顿,拿起靠在树上的锄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歇够了,该去东头那块地看看了,那儿的草比苗还凶。栓子,你有那闲心打听新衙门,不如多想想你家的粪肥攒够了没有。” 说完,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向那无边的绿野。其他几个农人也纷纷起身,扛起农具,跟着老秦头走向田间,很快,他们的身影和注意力,就又完全被那些需要精心侍弄的庄稼所占据。对他们而言,头顶的烈日、脚下的泥土、手中的锄头,才是真实不虚的世界。洛阳城中那些关乎机构变革的宏大议事,如同远处天际隐约的雷声,或许预示着风雨,但终究隔着一层,远不如眼前这片粟苗是否需要再浇一遍水来得紧要。老秦头那几句朴素的嘟囔,却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所有自上而下改革的最终试金石:它是否真正触达了泥土,是否真正改变了田垄间的命运。这无声的疑惑,比政事堂内任何一场激烈的辩论,都更沉重,也更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