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海关缉私与疍家人的选择(2/2)
船上众人又是一阵骚动。登记船牌?指定渔区?那意味着他们的活动范围将被限制,可能要去不熟悉的海域,也可能渔获更少。水军辅助?那是给官府当差,虽说有饷银,可终究是受管束,而且难免要和以前道上的人甚至族人冲突。可是……“稳当”两个字,对于长期漂泊无定、朝不保夕的疍民来说,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苏阿公眯着眼,望着海湾外苍茫的海面,那里是他们祖祖辈辈赖以生存,也无数次吞噬他们亲人的所在。他想起去年台风天里淹死的小儿子,想起被走私头目逼债打断腿的堂弟,想起族里那些因为贫病而早早凋零的孩子。皇帝的新旨意,像是一道微光,虽然遥远而模糊,却可能照出一条不一样的生路。风险在于,这会不会是官府的诱饵?等他们登记在册,失去了机动和隐秘,就成了砧板上的鱼。
正犹豫间,海湾入口处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划水声。众人警觉地望去,只见两艘比他们疍家船高大不少、挂着简陋官府旗帜的哨船,在一名穿着青色小吏服色的人带领下,缓缓驶了进来。船上的渔民顿时一阵慌乱,有人下意识就想躲进船舱,阿猛的手也摸向了舱板下的鱼叉。苏阿公却站起身,摆了摆手,示意大家镇定。来船没有武装人员,不像是来抓人的。
哨船在距离他们十几丈外下锚,那名小吏站在船头,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却并不凶狠:“对面的疍家乡亲,不要惊慌!在下是市舶司派驻本湾的巡查处吏员,姓赵。奉朝廷和市舶司宪令,特来宣谕!” 他展开一卷盖着红印的文书,用带着闽地口音的官话大声宣读起来。内容果然与阿海听来的大同小异:严申走私乃重罪,必将严惩不贷;但朝廷体恤疍民生计艰难,特许宽限时日,令其自查;愿意转事合法渔业者,可至县衙户房登记船只、丁口,领取特许船牌,划定相对固定的作业渔区,并承诺三年内减免部分渔税;水性佳、身家清白者,可报名参加水军辅助招募,经过简训后,负责沿海了望、引导商船、协助救援等,按月领取钱米;对于以往有轻微协从走私行为者,限期内主动向官府陈明情况、具结悔过,可免于刑责,财物亦不追缴(重大案件首恶及骨干除外)。
赵吏员念完,看着对面船上神色各异的疍民,语气缓和了些:“乡亲们,朝廷这次是下了决心要整顿海面,走私这条路,以后是死路,走不通了!硬要走,就是船毁人亡,连累亲族。皇上金口玉言,要给大伙儿活路。这登记渔户、应募辅助,虽说规矩多了些,收入可能也不如你们跑一趟私货,可这是正经活路,不怕官兵抓,夜里睡得安稳!咱们这湾子附近,就有几处不错的渔场可以划给你们。你们自己琢磨琢磨。十天之内,有意者,可到镇上市舶司巡查处临时签押房找我老赵登记。过了期限,若再有走私行径被拿获,那可就是国法无情了!” 说完,他又拱了拱手,指挥哨船缓缓退出了海湾,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官府的人走了,海湾里的空气却仿佛更加沉重。众人目光都投向苏阿公。老海蛟沉默地抽完最后一袋烟,在船帮上磕了磕烟锅,发出清脆的响声。“都听见了?” 他沙哑着开口,“硬路子,看来是真要被堵死了。林爷的货……” 他看了一眼那几条快桨小舟,“谁爱送谁送去,我这条老船,是不敢了。我打算……带阿海,先去镇子上看看,问问那登记渔户、划渔场,到底怎么个章程。辅助水军……咱们世代自由惯了,给官府当差,未必是那块料。但有了固定渔区,就算打渔,或许也能少受些岸上人的气。” 他看向阿猛,“阿猛,你年轻力壮,水性族里第一,若是想去考那个辅助,也是一条路。总比哪天被‘快鳅船’追上,乱箭射死在海里强。”
阿猛紧绷着脸,胸膛起伏,显然内心激烈挣扎。那刀疤在晦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狰狞。最终,他狠狠啐了一口:“妈的!这海上的规矩,真是变了!罢了,阿公,我听你的。走私这刀头舔血的买卖,我也腻了。我去试试那水军辅助,好歹是份官粮!”
瘦削汉子和其他人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有人担忧登记后失去自由,渔获更少;有人觉得或许可以试试,总比提心吊胆强;也有人对那“免于刑责”的承诺将信将疑。但无论如何,一股求变的暗流,已经在这与世隔绝的海湾里悄然涌动。远处的海平面上,乌云正在堆积,预示着又一场夏季风暴即将来临。疍民们的选择,也如同这海上的天气,充满了变数,但朝廷那道试图将边缘群体纳入治理框架的旨意,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已经开始牵引这些漂浮不定的舟楫,试图为他们,也为帝国的海疆,寻找一个或许更艰难、却也更可持续的锚点。苏阿公望着孙儿阿海眼中那丝对“稳当”生活的憧憬,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祖辈相传的、完全依循海潮与季风的生活方式,或许真的要迎来改变了。这种改变是被迫的,痛苦的,但也可能,蕴藏着族群延续的一线新的生机。他弯下腰,开始收拾船上的渔网,动作缓慢而坚定,仿佛在整理一个时代的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