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议减宫用与织造局的彷徨(2/2)
“削减宫用……”郑管事喃喃重复,心头像是被压上了一块石头。苏州织造局不同于寻常民间机构,它直属于少府,其首要任务便是保障宫廷、皇室宗亲以及朝廷高品级官员礼服所需的顶级丝绸织造。这里的工匠是世代相传的佼佼者,技艺精湛,管理模式严格,所产绫、罗、绸、缎、锦、绮,无不代表天下最高水准。宫廷订单,不仅是织造局存在的根本,更是维系这支顶尖工匠队伍、保持繁复技艺不失传的关键。稳定的皇家需求,意味着稳定的原料采购、工时安排和工钱发放,也意味着工匠们心无旁骛,专攻技艺。
倘若宫廷用度削减,特别是高级丝绸用量减少,首先冲击的便是织造局。订单萎缩,工匠无事可做,生计立刻成问题。那些身怀绝技的老师傅或许还能被民间巨贾高价请去,但大量普通工匠及其家人该如何度日?更深远的是,许多专为宫廷特制的复杂纹样与工艺,一旦失去持续制作的需求,很可能就此慢慢生疏甚至失传。毕竟,民间市场虽大,却极少需要那般极致奢华、寓意深刻的龙凤麒麟、日月星辰纹样。
郑管事坐不住了,他在不算宽敞的值事房里踱了几步,对署吏道:“此事非同小可,但眼下尚是风声,不宜大肆张扬,免得人心浮动。你悄悄去几个大作坊看看,听听工匠们近日可有议论什么?尤其是那些老织工。”
署吏领命而去。郑管事重新坐下,却再无心思品茶。他铺开纸笔,开始斟酌词句。必须上书,必须让朝廷,让陛下明白织造局的特殊性与面临的困境。这封上书不能只诉苦,更要陈明利害。
午后,署吏回来了,脸色更加凝重。“管事,坊间不知怎的,好像也听到点风声。几个老匠人在歇工吃饭时嘀咕,说‘要是宫里的活计少了,咱们这手艺还值不值钱?’‘听说洛阳贵人嫌咱们织的东西太费工费料?’虽未成气候,但已有不安的苗头。尤其是‘锦绣作’和‘绫锦作’那些专织御用花纹的工匠,最为敏感。”
郑管事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必须立刻行动了。他提笔沾墨,在信首恭谨写下“苏州织造局管事臣郑某谨奏”,然后便是恳切陈述:先颂扬皇帝躬行俭德、爱惜民力之圣心,随即笔锋一转,谈及织造局之设立本意,在于“供奉天庭,彰显文物”,所蓄工匠皆“世守其业,技近乎道”。接着,他详细列举了维持这支工匠队伍所需:从江东最优蚕丝的定点采购,到复杂花本的绘制与保存,再到各类织机、梭筒、提花装置的维护与改良,无一不需要在持续不断的宫廷订单支撑下,才能有序运转。
他写道:“……臣非敢言侈,然锦绮之工,犹如弓马之技,三日不操则手生,经年不作则法弛。今宫内倘减其用,非独省数万匹之费,实恐挫千百家传承之脉。工匠失业,则散入市井,其独到之秘法,或泯于江湖,或为豪商垄断,再欲聚之,恐非易事。且吴中丝绸,冠绝天下,实乃朝廷柔远怀来之重器,赏赐藩邦,贸易海外,皆赖其精。若源头活水渐涸,其流岂能长远?”
郑管事将工匠生计、技艺传承、国家体面、乃至对外贸易的软实力,层层道来,力求情理兼备。最后,他恳请皇帝与少府监能体察下情,即便削减用度,是否可考虑在年限、种类上有所区分,确保织造局核心工匠队伍与关键技艺的维持不绝,或可将部分产能引导至制作适宜赏赐臣僚、外藩的精品,既彰恩德,亦不废工。
信写毕,郑管事亲自封缄,以织造局加急文书的形式,命可靠驿卒即刻送往洛阳少府监,并设法递至御前相关渠道。做完这一切,他走出衙署,春日阳光正好,作坊里的机杼声依旧连绵,但他耳中听来,却仿佛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彷徨。他信步走向最大的“绫锦作”,隔着窗棂,看见里面数十张花楼提花机巍然矗立,每张机前,坐着一两名神情专注的织工,手脚并用,协调如舞。线梭翻飞,那细如毫发的丝线,正在他们手中一点点化为云霞般的纹路。这些沉默的劳动者,他们的饭碗、他们祖传的手艺、他们生活的全部重心,此刻正与他们无法得见的皇宫深处的一项节俭提议,微妙地联系在了一起。而他的上述,便是这庞大帝国肌体中,一个局部器官感受到压力时,向中枢发出的本能而焦急的反馈。春风依旧温暖,但郑管事却感到肩上的担子,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