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工业的种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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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隨后把昨天交易区里一笔真实发生过的草药入帐抄上墙,让
拆到一半,果然有人把“暂收”和“入库”写混了。
再往后,又有人把一笔待定工分提前记进了已兑项。
老李没发火,只让他们自己重抄。
玛莎则站在桌边,挨个盯著他们改,谁要是还犯糊涂,她就直接把前后两张纸併到一起,让对方自己看差在哪儿。
可谁都看得出来,这堂课盯得很紧。
紧到连老李后来临时塞进去的一笔“缺斤少两”的假例帐,都被一个十七八岁的瘦高青年当场挑了出来。
“这里不对。”那青年指著纸,声音有点抖,但眼睛很亮,“前头写进库十五包,后头批出去也是十五包,可旁边標註损耗三斤。那总帐就不能还按十五整记。”
屋里一下安静了两息。
老李先笑了。
玛莎看著那青年,也露出点满意神色。
“你叫什么”老李问。
“托姆。”
“从今天起,你坐第一排。”
那青年耳根一下红透,坐得比刚才更直。
屋外风还在吹。
屋里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晃著。
可桌上那一页页被反覆改过、重抄过的帐纸,却像另一种刚刚落地的秩序。
它没有昨夜那种见血的凶。
却一样让人不敢轻慢。
因为只要这套东西真的学会了,往后再有人想像昨夜那样,从帐外、从暗处、从模糊不清的空子里钻进来,就会越来越难。
——
下午时,东门外临时交易区北口又聚起了不少人。
不是来闹事的。
是来看授矛的。
昨夜之后,原先那支由本地劳力和青壮临时凑起来的巡逻队算是彻底要变样了。秦锋没有把外围秩序全交给灰杉堡的人,也没打算让华夏队员天天拿著枪去处理每一次插队、抢位、偷摸过线的乱子。
这种地方越大,越得先把最外圈那层“看得见的秩序”交给本地自己站出来的人去撑。
德叔就是在这时候被叫了出来。
他今天特地洗了脸,鬍子也理短了些,穿的是埃德温叫人新发的一件厚羊皮短袄,腰上繫著皮带,脚下靴子擦得发亮。可即便这样,他站到眾人前面时,肩背还是习惯性有点缩,像还没完全適应自己突然被推到这么亮的地方。
直到埃德温亲自从东门里走出来。
加雷斯跟在后头,两个亲卫抬著一只长木箱。
秦锋站在另一侧,王猛则带著几名队员守在止步线附近。围栏外头还有些闻风来看的人,远远站著,不敢靠太近。
埃德温今天没提剑,手里只拿著一卷写好的任命文书。
他走到德叔面前,没有绕弯子。
“从今天起,”他说,“东门外临时交易区、卸货登记处到北侧围栏这条线上的日常巡防与秩序,交给你带人负责。”
德叔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先推一句“我怕做不好”。
可话到了嘴边,他却没说出来。
因为他看见围栏边那一双双眼睛都在望著他。
那些眼神里有羡慕,有不安,也有试探。
更远一点,还有一些昨夜听见铃声后整宿没睡好的人,正想看这条新边界到底会不会只靠华夏人自己撑著。
德叔胸口慢慢提起来,第一次把背挺直了。
“是,大人。”
埃德温点了点头,把文书交给他。
紧接著,加雷斯抬手一示意,亲卫把那只木箱放到地上掀开。
箱盖翻开的瞬间,周围的人呼吸都轻轻一滯。
里头整整齐齐躺著十二支钢製长矛。
矛杆是烘乾打磨过的硬木,握处缠了防滑皮条;矛头细长,打磨得发冷,接口处全用標准卡箍锁死,连每一枚销钉的位置都一模一样。阳光一照,那一排锋线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和本地常见那种粗铁头、歪木桿、打两次仗就会鬆动的长矛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昨夜很多人已经见识过华夏武器的厉害。
可那终究离自己太远。
直到这一排钢矛摆出来,他们才第一次真切意识到,有些东西是会发到自己手里的。
德叔看著那箱长矛,喉结重重动了一下。
他当然见过好武器。
可他没想过,自己这种人有一天也能领到。
秦锋这时才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围著的人都听得很清楚。
“这些矛不是拿来摆样子的。”
“你的人守的,不只是队伍和摊位。”
“守的是登记顺序,是止步线,是谁能过、谁不能过,是有人闹事时,第一步先把他按在哪儿。”
他说到这里,看向德叔。
“能不能做到”
德叔胸膛起伏了一下。
他低头看看长矛,再抬头看看围栏、看看登记棚、看看远处昨夜才补好的木桩。
那都是他这阵子每天都能看见的东西。
可今天看起来,分量忽然不一样了。
他伸手拿起最前头那支钢矛。
矛身很沉,也很稳。
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重,而是一入手就能让人明白它经不经得起事的稳。
德叔把矛尾往地上一杵,冻土发出一声闷响。
“能。”
只一个字。
却比任何保证都更扎实。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压低的吸气声。
接下来,十二个被挑出来的本地青壮依次上前领矛。
有的人手都在抖。
有的人把矛握到手里后,第一反应竟是下意识去摸接口卡箍,像想確认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做得这么紧。
王猛站在一旁看著,没说太多,只在他们列队后下了一连串最简单的口令:立定,前移,止步,转向,收矛。
这些人动作当然远谈不上整齐。
可他们手里那一排同时扬起又同时落下的钢矛,还是让围栏外头看热闹的人群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那不是昨夜雪坡上的红线,也不是黑夜里的点射。
却是另一种更长久的东西。
是边界开始长出自己的骨头。
玛莎下课后也赶过来了。
她站在人群边上,看著德叔带人一遍遍练止步和拦截,不由得笑了一下。
老李走到她身边,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课上怎么样”
“抓出两个爱图省事的,纠正了三回格式,还捞出一个脑子特別快的。”玛莎说,“再练几天,就能往卸货登记处放人了。”
老李点了点头,又看向铁棚方向。
那边工具机的低鸣隔著风隱隱传来,竟一直没停。
老汉斯连饭都顾不上多吃,已经领著两个徒弟在试著按样件做第四批矛头杆了。偶尔有刀具吃偏,他急得直骂人,可骂完又立刻自己扑过去重调,眼睛亮得嚇人。
“那边也上劲了。”玛莎顺著看了一眼,嘴角也弯了弯。
“好事。”老李说。
然后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昨晚那种事,以后不会少。”
玛莎沉默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
昨夜流出去的活口,会把恐惧往外带。
可同样也会把別的东西带出去。
比如这里的盐仓、这里的规矩、这里的边界有多硬;也比如,这里的人已经不只会躲在华夏背后,而是开始自己学著管帐、守线、拿矛。
这会让很多人更怕。
也会让更多人更想来试。
“那就让他们看得更清楚一点。”玛莎说。
老李偏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这姑娘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这里的人了。
不是因为她口音更像。
而是因为她已经开始把自己也放进这套秩序里。
——
傍晚时,雪云终於散开一点。
天边露出一线极淡的金红色,照在东门外的围栏和仓棚顶上,把冷硬的铁皮和木桩都染出一层薄亮。
交易区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巡逻队还在北口来回走。
德叔披著羊皮短袄,带著人按新定下的路线巡了一圈又一圈。走到止步线前时,他会先看界桩,再看围栏外的人群,最后才把目光落回自己手里那支钢矛上。
每看一次,他心里就定一分。
因为他终於明白,自己手里握著的不是一件赏赐。
是一份位置。
而铁棚里,工具机仍在转。
那低沉而稳定的嗡鸣顺著晚风飘出来,和登记板房里翻纸、落笔、报数的声音混在一起,再往远一点,还有钢矛矛尾轻轻杵地的闷响。
三种声音,本来谁都不挨著。
可在这一刻,却莫名拼成了一股让人安心的劲。
秦锋站在坡上,看了很久。
他先看铁棚,再看板房,最后看向交易区北口那支还显生涩的巡逻队。
王猛从旁边走过来,也顺著他的目光扫了一圈。
“外头要是再来人,先撞上的就是他们了。”
“所以得先让他们自己站住。”秦锋说。
王猛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昨夜他们打了一场硬仗,把刀口架到了所有窥探者脖子上。
可真能把一块地方做成壁垒的,从来不只是那一下见血。
还得有会转的机器,会算的帐,会站住的人。
坡下,玛莎从板房里走出来,怀里抱著今天第一批正式抄好的登记样本。纸页最上头,还压著几个刚学会写自己名字的手印。另一边,老汉斯正抱著新做出来的两根標准桿,像抱著什么稀罕宝贝,嘴里还在念叨著哪里该再磨细半分。
德叔则带著那十二支钢矛,在暮色里重新排好队伍。
队形不算漂亮。
脚步也还不齐。
可当他们同时停步,把矛尾往冻土上一杵时,声音却已经有了点样子。
咚。
不重。
却很沉。
像一颗种子终於压进土里。
夜色落下。
工具机没有停。
帐本第一页按下的名字和手印还没干透。
德叔站在止步线边,把钢矛稳稳立在手边,抬头望著围栏外越积越深的雪。
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或许还会很难。
可灰杉堡往后,已经不只是靠熬了。
他们手里,是真的开始长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