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铁与血的试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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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以后,风更硬了。
白天踩出来的车辙在雪地上冻成两道发黑的硬印,从灰杉堡东门一直拖到协作营外头。围栏边新立的几块牌子在夜风里轻轻作响,临时交易区里早已没人,只剩下两盏掛灯还亮著,把止步线前那片雪地照得发白。
那支河谷来的车队没有进营。
王猛按秦锋的意思,把人拦在止步线外,只让玛莎和老李去看了看对方带来的东西。
木匣子里装的不是工分条,也不是哪家骑士领的手令,而是一沓粗纸票据。
纸张比营地的工分凭条厚,边上打了孔,用细皮绳串著,最上头那张写的是本地通行语,意思大致是“河穀草药收验票”“凭票可抵药材、盐、粮与工”。底下还盖了一个鹿角样式的红印。
字写得像模像样,可老李只看了两眼,就把纸放回去了。
“谁开的”他问。
抱匣子的羊皮斗篷男人笑了笑,说得很客气:“河谷那边商路乱,大家做买卖总得有个凭据。这是我们几个寨子合起来认的票。今天拿来,是想问问灰杉堡东门外这边认不认。”
老李没答,只把票据一张张翻过去。
有的写草药,有的写矿石,还有两张空白票,只盖了印,没填货名和数量。
他看到这里,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白天才刚抓了私下收工分条的人,晚上就有人抱著另一套票上门。来得太快,也太准。
对方根本不是来换货的。
是来试这道门,到底认不认门外的帐。
秦锋最后没见他们。
只让王猛把话带出去:灰杉协议只认协作营帐册,不认外头票据;真想换东西,明天白天卸货登记,照章核验。
那河谷来使听完以后,倒也没闹,只是把木匣子重新抱回怀里,朝围栏里那排灯看了很久,才带著车队慢慢退走。
退的时候,最末那辆车的篷布被风掀起一个角。
里头露出来的不是草药袋,也不是矿石筐。
是一卷卷捆好的粗麻绳,和几把包著布的长东西。
王猛站在止步线后头,看了一眼,没有当场发作,只回头对身边队员低声说:“记车轮印。”
队员应了一声,蹲下去,把雪地里三辆车的辙印宽窄和缺口位置都记了下来。
——
老李是在子夜前后,忽然觉得不对的。
那时登记棚已经熄了大灯,只留桌角一盏小灯亮著。他坐在桌前,把今天新来的名字、车队来处、卸货种类和问询內容一项项重新过。平板摆在手边,界面开著,屏幕冷白,照得纸页边缘像结了一层霜。
玛莎已经回去歇了。
外头偶尔能听见巡夜人踩雪的咯吱声,再远一点,是锅炉棚里金属壳子轻轻震动的嗡鸣。
营地夜里通常是稳的。
越稳,细小的不对劲就越容易冒出来。
老李把河谷车队那一栏翻出来,手指停在“草药一车、矿石一车、第三车未开验”那几个字上,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按常理,真来换货的人,最怕別人看不见自己的诚意。
他们会恨不得一进门就把草药翻出来,把矿石敲开,把自己带来的每一样东西都摆到亮处。
可这支车队不一样。
它停得规矩,话也规矩,偏偏把最该亮出来的第三辆车捂得最紧。
更怪的是那沓票据。
如果只是几个河谷寨子自己凑出来方便记帐的票,没必要特地带两张盖了印的空白票来。那不像做买卖,像是在等谁填上名字和货目,再往外撒。
老李盯著那行字,忽然想起白天抓到的那几个收工分条的人。
工分条、外头票据、没开验的第三辆车、还有那几卷绳子。
这些东西单看都不大,可一旦串起来,就让人心里发凉。
他立刻起身,披上棉袄,抓起平板就往外走。
风一出棚子就扑了满脸。
老李沿著清出来的主道快步往值夜棚去,走到半途,正撞上王猛。
王猛刚从围栏北段巡迴来,肩上落著一层薄雪,斗篷边缘结了点细冰。
“我正要找你。”老李没废话,抬手把平板递过去,“那支河谷车队不对。”
王猛看了他一眼:“我也觉得。”
“第三辆车没开。里头像藏了人手或者傢伙。”
“车辙往北去了,没直接进堡。”王猛声音很低,“但他们没走远。北坡外头有一段林子能藏车。”
老李一怔:“你让人跟了”
“承影盯著。”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可老李一下就明白了。
白天那支车队刚退,秦锋就已经把高处观测位和外围夜巡全提了一档。人没追得太近,天上的机子和坡上的感应桩却不会睡。
“秦队呢”老李问。
“仓区。”王猛说,“他也在等。”
——
仓棚区外的灯比別处更暗。
几盏照明灯被压到最低,只够勉强照见路和界桩,不至於把整片仓区照成一块白亮靶子。雪地里的脚印很多,有白天搬货的,有晚间巡逻的,如今最外层又覆了一层新雪,把旧印压得模糊起来。
秦锋站在盐仓后侧那条窄道口,身上穿著深色防寒作战服,没戴头盔,只把耳麦压在耳后。
他面前摊著一块平板,屏幕上不是台帐,而是一张简化后的营地俯视图。几个亮点沿著北坡外那片林子慢慢移动,时散时聚。
老李走近时,秦锋头也没抬:“车还在。”
“果然没走远。”
“不是没走远。”秦锋抬眼看了看北面黑沉沉的林线,“是在等灯灭。”
老李心里沉了沉。
营地新起不久,围栏、仓棚、锅炉、机井、交易区,这些明面上的东西都立起来了,可在外人眼里,最值钱的还是盐。
布、药、铁器都好。
可盐是北地冬天里能直接勒住人命的东西。
谁要是能摸清盐仓、劫出一车,回去就能试出灰杉堡东门外这套规矩到底有多硬。
“像河穀人”老李问。
“口音像,动作不像。”秦锋说,“太齐了。”
老李一愣。
“白天抱匣子那个,手是粗的,像常年走山路的人。可车后头那两个抬箱子的,脚步太整,转身时先看同一侧。这不是商队伙计的习惯。”
他说话不快,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可正因为平,才更显出那点冰冷的確定。
“有人拿河谷的壳,来摸我们的底。”
老李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上的亮点。
一共十七个。
其中四个伏在林边不动,另外十来个正沿著北坡外那条被废弃的旧排水沟往下压。
那条沟原本就是防雨雪冲沟时挖的,后来营地扩建,主道改了,沟口便荒在外围。白天看不显眼,夜里却正好可以让人猫著腰摸过来。
“堡里呢”老李问。
秦锋抬手,在屏幕另一角点了一下。
灰杉堡东门方向,也有一个很小的红点在慢慢动。
“有人想里应外合。”他说。
老李背后一下泛起凉意。
外头来试探,他不算意外。
可若真有人敢在堡里接应,那就不是简单的偷抢了。
那是有人想借这一刀,看灰杉堡到底站哪边。
秦锋把平板收起来,声音压得更低:“你去找埃德温。”
“让他现在过来”
“让他自己做决定。”
老李看了他一眼,点头就走。
——
埃德温来得很快。
他来的时候,外头风雪正盛,深蓝色披风边角全是白。加雷斯也跟在后头,甲片下摆打著冰碴,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老李在路上只来得及把话说清一半:河谷车队是假,夜里有人摸仓,堡里可能还有接应。
剩下一半,不用说,埃德温也明白了。
因为这种事,在贵族领地里太常见。
先用几条狗试门,再让门里的人帮著把栓抬一抬。门一旦真开了,外头进来的就不是偷粮的流民,而是谁都能装成“误会”的私兵。
他走到仓区边上时,秦锋把平板递给了他。
屏幕上的热源亮点在黑夜图面上慢慢挪动,像一串贴地爬行的火星。
埃德温看了一会儿,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多少人”
“外头十七。”秦锋说,“堡里还没拔出来。”
加雷斯盯著那张图,眼神也冷了:“敢打盐仓主意,不像小领地的胆子。”
“所以不是来抢盐的。”秦锋说,“是来试我们怎么守。”
这话一落,周围几个人都安静了。
真正值钱的,未必是那一仓盐。
更值钱的,是灰杉堡和华夏这边在遭到夜袭时,会怎么反应;会不会乱;会不会顾此失彼;会不会把压箱底的东西全抖出来。
谁摸清了这一点,谁后面就能算得更深。
埃德温把平板还给秦锋,声音低得发硬:“堡里的人,我来拔。”
秦锋看著他:“一旦见血,就没有回头了。”
埃德温抬头,朝黑夜里那排仓棚看了一眼。
那里面堆著盐、布、锅具、药,还有灰杉堡这个冬天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那一点稳当日子。
他如果今晚还想装成什么都没看见,明天就会有人觉得,这道边界只是华夏人的边界,不是灰杉领的边界。
那样一来,他这个男爵就真成了坐在旁边借势取暖的人。
埃德温把手按在剑柄上,眼神一点点定住。
“今晚以后,”他说,“灰杉领里谁再碰这条线,就按我的敌人算。”
秦锋看了他一眼,点头:“好。”
——
子夜过后,营地的灯又暗了一层。
厨房棚熄了火,医护棚留著值夜灯,宿营板房那边也静得很。巡逻的人比平时少,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就连仓区外头那两盏掛灯,也被风吹得明暗不定,像是守夜的人已经困了。
北坡外那片林子里,十几道影子终於动了。
他们披著乱七八糟的旧皮袄和灰布,头脸包得严,只露出一双双眼睛。手里拿的也不是制式兵器,而是短斧、柴刀、铁鉤和几把包著布的短弩,看起来像一群临时凑起来的匪。
可只要多看两眼,就会发现不对。
他们扑得太稳了。
前头两人先探沟口,中间四人压步跟进,后头的人彼此隔著差不多的距离,连停顿和抬手的时机都像提前排过。
不是流匪。
是穿著匪皮的兵。
领头那人半蹲在沟边,朝营地方向望了望。
围栏、牌子、掛灯、仓棚轮廓,全都在夜色里静著。
他抬手比了个手势。
两个人立刻猫腰往前,去摸最外侧那段围栏。另有三个人提著鉤索和麻绳,准备一旦撬开口子,就直插盐仓后墙。
他们白天看过了。
盐仓在仓区偏北,离围栏不算远;只要动作够快,抢出两车盐再推上沟口,外头接应的车就能接走。至於有没有追兵、会不会死人,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一把能不能成。
只要成了,灰杉堡东门外这块地方就不再是“不能碰”。
就在最前面那人鉤住围栏木桩的下一瞬,黑夜里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灯。
是一道极细的红线,从更高处静静扫了过去,又倏地消失。
那人怔了一下,几乎怀疑自己眼花。
紧接著,北坡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捏碎了一小块冰。
最前头那名正要翻桩的人身体猛地一晃,整个人仰倒进雪里,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一声。
旁边的人先是一僵,下一刻才意识到出了事,刚想扑过去,一串更短、更密的裂响已经从坡顶、仓棚边和更远的暗处接连响起。
不是轰鸣。
没有火光冲天。
可每响一下,雪地里就会倒下一道影子。
有的人是肩膀炸开血花,有的人是腿骨被打断,刚扑出去两步就栽进沟里,还有一个刚举起短弩,手腕便被打得往后一折,弩箭直接射进了自己人脚边的雪地。
整片夜色像忽然有了眼睛。
那些潜进来的人却连敌人在哪都看不见。
“散开!”有人压著嗓子吼。
可声音刚出来,吼话那人喉侧就猛地一震,半截话全卡回血里。
剩下的人终於慌了。
他们本以为对面顶多是些守夜民兵,再加上那几个黑甲怪人。就算吃点亏,只要扑到仓边,点把火、抢点盐,总能把场面搅起来。
可现在別说扑仓,他们连围栏都没真正摸进去。
黑夜里没有人衝出来跟他们拼刀。
也没有谁大喊著示警。
只有一串一串冷得像铁屑的点射,从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落下来。
每一发都不多,每一发都准得要命。
王猛就是在这时候带人压上去的。
他没往最乱的地方冲,只沿著已经被射塌了胆气的侧翼切过去,像一把突然合拢的钳子。两名队员一左一右跟著他,短促的喝令、扑倒、反剪、缴械,全在几息之间。
一个袭击者刚转身想跑,脚下小腿一麻,整个人扑进雪里,还没爬起来,后颈就被王猛膝盖死死压住。
另一个挣著要往沟上翻,被队员一棍抽在腕骨上,短斧落地,下一瞬手已经被绳扣反锁到背后。
王猛一把扯开压在那人脸上的破布。
布底下露出的不是冻得发青的流匪脸,而是一张颳得很乾净的中年脸,耳垂上甚至还有长期戴盔留下的薄茧。
王猛只看了一眼,就冷笑了一声。
“强盗”
那人还想咬牙装硬,王猛已经把他往雪里一摜,声音压得极低:“强盗可没有这种站法。”
另一头,剩下几个袭击者已经彻底乱了。
有人丟下兵器拼命往林子里逃,有人趴在雪沟里不敢抬头,还有两个大概是想破釜沉舟,居然真衝著盐仓后墙扑了过去。
可他们才跑出十几步,仓顶阴影处那条极细的红线再次一晃。
其中一个膝弯处猛地爆开,整个人向前摔跪下去;另一个胸口像被重锤隔空砸中,踉蹌两步,扑在盐仓墙根,再也没起来。
整个过程短得惊人。
从第一道红线亮起,到最后一个还能站著的人被王猛的人按进雪里,不过一盏茶都不到。
风照旧在吹。
围栏照旧在立。
仓区连一角篷布都没掀起来。
可雪地上横七竖八倒下的人和越漫越开的血色,却让这片地方一下显出一种说不出的凶气。
不是鏖战后的乱。
而是某种力量根本没把这场袭击当成一场仗。
它只是冷冷伸手,像拍死一群扑灯的飞蛾。
王猛把最后一个活著的按跪在围栏边,抬头往北坡上看了一眼。
高处雪幕里,一台承影机甲静静立著,机体大半隱在偽装网和夜色里,只有观测模块缓缓转动,像一只没有情绪的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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