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万物归藏於天(2/2)
袁火井没多废话,心知这位久不出宫的圣师登门必有要事,躬身退开一步,侧身引路,领著二人一匹马便进了司天台大门,把小童一个人晾在门口乾瞪眼。
此时司天台內空荡寂静,唯有漏刻博士抱著鼙鼓守在铜壶旁,一下一下数著滴漏。袁火井也不避他,径直在厅中落座,顺手往炉膛里添了几块松柴,火苗“噼啪”一声腾起。
老和尚先开了口:“阿弥陀佛,近来袁监正可曾察觉我朝国运有无异常”
袁火井用铁鉤拨了拨炭火,目光穿过几扇常年敞开的窗欞,望向满天星斗,乾脆挑明:“圣师不必绕弯——您此番前来,是否也瞧见西方那道功德气运,如烟似雾,直衝云霄”
“正是。”老和尚頷首。
袁火井眉峰微拧,下意识捻著那撮山羊鬍,缓缓道:“这气运断续游移,既不衝撞我大周龙脉,又紧贴紫微帝星一侧盘旋不散,似龙潜渊底,蓄势待发。”
老和尚也不藏掖,坦然道:“依老衲所见,应是西陲出了位养气师,刚起步不久,才显出这般气象。
眼下尚无威胁,却已有暗吸真龙余泽之嫌。不过这功德柱,较之吐蕃卫藏雍仲本教所立者尚且逊色,更別提中原腹地那些借我大周国祚滋养而成的功德柱了。
老衲忧心的是——它来得太突兀,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若仅依附我周朝气运倒还罢了;倘若年深日久,居心难测,怕是要养出一头猛虎。”
这位出身名门、根基深厚的监正长嘆一声:“当年天问帝分封诸子过滥,这气运柱其实早有端倪,只是近一年陡然凝实,厚重异常,实在令人费解。”
老和尚也摇头:“年前曾请国师推演,奈何天机混沌,终究未能窥破其中关窍,反倒累得国师元气受损……唉,徒劳一场。”说著,斜眼瞥了瞥那位一辈子没下过观星楼的灵虚国师。
果然,这位本该执掌国运推演的一国之师,此刻竟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就要伏在案上打呼——若非袁火井假咳一声提醒,怕真要当场酣睡过去。
灵虚国师猛然睁眼,扫了扫二人,毫无窘色,只淡然道:“道济圣师在此,我不过是陪坐的影子罢了。”
老和尚笑出声来:“那老衲若不在呢”
灵虚国师撇撇嘴,裹紧身上那床旧棉被,伸了个懒腰,懒懒道:“你早就不在了。谁知道你神游到哪座山头去了”
几句閒话听得袁火井一头雾水,正欲开口,老和尚已转了话锋:“老衲近年云游大周,听闻一位苦行头陀和尚,所修佛法、所参禪机,皆具大威能。老衲有意引荐入朝,助我朝护持龙脉,续接功德。”
灵虚国师眸光微沉,意味深长地扫了老和尚一眼。自古王朝气运,向来由司天台执掌推演,偶有道门真人、佛寺高僧从旁佐证。
但我大周立国之初便独设“圣师”一职——这可不是寻常国师那般只辅政事,而是凡登圣境者皆可为师,位格之尊,连国师见了也须执弟子礼。
建制以来,圣师与司天台各司其职:一个掌历法更迭,一个续国运命脉;
看似涇渭分明,实则暗中呼应,彼此托底。
可灵虚万没料到,老和尚这番话,竟隱隱透出临终託付的沉重意味
他闭口不言,袁火井却只凝神琢磨著——那被老和尚亲口称道的人物,究竟有何等通天手段,竟能让这位看淡生死的老僧都为之动容至於话里藏的另一重机锋,他一时竟未细品。
老和尚又缓缓开口:“此番前来,不过权作交代。这几日,还请袁监正多费心力,紧守我大周功德根基,莫分神旁顾;国师那边,也请格外留神。”
灵虚国师与袁火井齐声应下。
灵虚在心底反覆掂量数回,终究把疑问咽了回去;袁火井却按捺不住,拱手问道:“敢问圣师所指之人,究竟是谁”
老和尚呵呵一笑,拄杖起身,枯枝般的指节轻叩杖头,“老衲这就去寻他——他一露面,你自然认得。”
“咚!”
偏房內,楼刻博士怀中鼙鼓骤然一震。
“亥时,大渊献——万物归藏於天,敛尽锋芒,深蓄待发。”
洪钟般的声音盪开,响彻宫墙。
西亳城南百里,群山莽莽,藏一村落,名唤凤岙。
凤岙是否真出过凤凰,早已无人能证。
可这村名听著金贵,模样却寒酸得紧:断墙歪斜,瓦砾遍地,几栋老屋樑柱朽烂,风稍烈些,怕就要簌簌掉渣、轰然倾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