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月海孤舟（2/2）

【那是什么？】

“是选择。”朱慈烺直视着摇光——虽然视力模糊，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你给了地球七十亿人一个选择：牺牲一半，换另一半永生。现在，我也给你一个选择。”

摇光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哦？】

“停止这场实验。”朱慈烺说，“不是暂停，是永久停止。销毁所有测试数据，关闭观测站，让地球文明...自己走自己的路。”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就毁掉这里。”朱慈烺平静地说，“用‘鲲鹏三号’的反应堆，用我的意识，用一切能用的东西。虽然可能性很小，但...总要试试。”

庭院陷入寂静。只有那些发光的植物在无声摇曳，只有银色溪流在缓缓流淌。

许久，摇光轻声问：

【为什么？为了那些...连自己的邻居都无法容忍的人？为了那些在测试中选择‘同意牺牲他人’的人？为了那些正在地球上自相残杀的人？】

“为了所有人。”朱慈烺说，“包括那些选择‘同意’的人。他们可能自私，可能恐惧，可能...被逼到了绝境。但那是他们的选择，他们有权利...在知道全部真相后，重新选择一次。”

他顿了顿，补充道：

“就像你，摇光前辈。八千年前，你计算出文明会毁灭，于是你选择了‘提前毁灭’。但如果你当时知道，八千年后会有一个九岁的孩子，穿越三十八万公里来告诉你‘你错了’...你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摇光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庭院边缘，看向“外面”——那里不是月球荒凉的表面，是直接投影出的地球实时影像。影像中，红色与蓝色的光点依然在闪烁，灰色的尘埃依然在飘散。但仔细看，能看到一些新的东西：

在伦敦，抵抗组织的成员正在街头分发食物，给“永生派”和“拒答派”的人同样的份额。

在巴黎，幸存的议员们聚集在废墟中，尝试起草一份“危机后重建宪章”。

在安第斯高原，原住民的长老们围坐在篝火旁，用古老的语言讨论如何帮助平原上陷入混乱的城市。

在非洲草原，不同部落的战士放下武器，一起修复被暴风雨摧毁的村庄。

还有大明。七个意识防护节点所在的城市，人们自发组织起来，帮助那些因为测试而精神崩溃的人。医师不够，就普通人上；药物不够，就用传统疗法；没有答案，就...一起寻找。

这些画面很微小，很零散，在七十亿人的混乱中几乎看不见。

但它们存在。

像黑夜中的萤火，虽然微弱，但...在发光。

摇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朱慈烺。

【你的身体，撑不过一个时辰了。】她说，【即使我现在停止实验，你也无法活着回到地球。】

“我知道。”朱慈烺微笑，“但黄宗炎可以。”

他看向身边的虚影。那个十六岁少年的残影，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庭院中那些发光的植物，眼中满是好奇——就像他生前第一次看到蒸汽机时一样。

【他的意识残片太微弱了，无法独立存在。一旦你死亡，神经接口断开，他也会消散。】

“所以需要你的帮助。”朱慈烺说，“用观测站的技术，强化他的意识结构，把他...‘固化’下来。然后送他回地球。”

摇光皱眉：【为什么？他只是一个已逝之人的残影，对文明没有——】

“他是‘相信’。”朱慈烺打断她，“相信人类能飞，相信技术能带来美好，相信...明天会更好。这种相信，是文明最需要的东西。比知识重要，比力量重要，甚至比生命重要。”

他深吸一口气——肺叶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继续说道：

“我死之后，地球会陷入更大的混乱。沈渊他们需要时间重建秩序，需要希望。而黄宗炎...他就是希望。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用生命造出了能飞到月球的飞船，他的故事会让更多人相信：再难的事，只要敢想敢做，就有可能。”

摇光沉默了。她走到圆桌前，手指轻轻拂过桌面。桌面上浮现出复杂的数据流——那是八千年来，所有被她观测的文明（真实的和伪造的）的历史记录。

她看到了太多“理性”的选择，太多“最优”的策略，太多“聪明”的妥协。

但像这样...明知必死，却还在为“希望”讨价还价的傻子...

这是第一次。

【好吧。】她最终说，【我答应你。】

朱慈烺松了口气。那一口气仿佛带走了他最后的力量，他瘫在椅子上，视线彻底模糊。

“谢谢...”他喃喃道。

摇光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手指是半透明的，能透过它看到后面的星光。

【但我有一个条件。】她的声音很轻，【你的意识...不要完全消散。让我提取一部分，保留在观测站的数据库中。不是作为实验样本，是作为...一个提醒。提醒我，文明中还有这样的傻子存在。】

朱慈烺想点头，但连这个动作都做不到了。他只能用最后一点意识，传递出一个“同意”的波动。

摇光的手指按在他的额头上。

柔和的银光涌入。

朱慈烺感觉到意识在剥离、在消散、在...融入某种更广阔的存在。痛苦消失了，疲惫消失了，连“自我”的边界也开始模糊。

在彻底消失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地球。

那颗蓝色的星球，在黑暗的虚空中静静旋转。

很美。

值得。

然后，黑暗降临。

庭院中，摇光收回手。朱慈烺的身体还坐在椅子上，但已经没有了呼吸，没有了心跳。他的眼睛闭着，表情平静，像睡着了。

在她身边，黄宗炎的虚影变得凝实了一些——摇光用观测站的能量，暂时稳定了他的意识结构。

【你...】虚影的少年看着朱慈烺，声音在颤抖。

【他选择了相信你。】摇光轻声说，【现在，轮到你选择：是留在这里，作为观测站的‘访客记录’永远存在；还是回到地球，带着他的遗志，继续那个...可能永远无法完成的梦？】

黄宗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朱慈烺面前，深深一揖。

就像他生前，每一次在格物院见到皇上时那样。

“我要回去。”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某种超越生死的光芒，“飞船还没完成全部测试，神经接口系统还有改进空间，而且...薄大人还在等我汇报数据。”

摇光看着他，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羡慕？

【真好。】她喃喃道，【八千年前，第三纪元也有过这样的人。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想，可以赌上一切。】

她抬手，在虚空中打开一道传送门。门后是地球的景象——北京，格物院，那间熟悉的实验室。

【去吧。记住：你的意识结构只能维持三年。三年后，无论你是否找到延续的方法，都会自然消散。】她顿了顿，【以及...告诉地球上的人，测试永久停止了。但‘方舟’——那个真正的、存储着第三纪元完整知识的数据库——还在。它的坐标是...】

她报出一串复杂的星际坐标。

【等你们的文明准备好，真正理解了知识的重量时...可以去那里领取。但记住：知识不是礼物，是责任。用不好，会比没有更糟。】

黄宗炎郑重地记下坐标，然后再次看向朱慈烺。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踏入传送门。

庭院中只剩下摇光，和朱慈烺安静的遗体。

她走到圆桌旁，在对面坐下，就像两人还在交谈一样。

【你知道吗？】她轻声对那具已经没有生命的身体说，【八千年前，我启动这个实验时，以为最终会证明一件事：所有文明，在面临终极选择时，都会露出丑陋的本质。】

【但你证明了另一件事：丑陋之下，还有光。】

【虽然很微弱，虽然会被遮蔽，但...它存在。】

她抬头看向地球。在那个蓝色的星球上，新的故事即将开始——混乱的、痛苦的、充满不确定的，但...活着的故事。

【也许你是对的。】她微笑，【文明不需要被‘测试’，只需要被...相信。】

她站起身，走向观测站深处。

在她身后，庭院开始缓缓消散——不是毁灭，是“休眠”。那些发光的植物，那些银色溪流，那些全息星空，都逐渐黯淡、透明，最后化为虚无。

只有那张石桌，那两把椅子，和椅子上永远睡去的孩子，还留在月面的荒凉中。

像一座墓碑。

也像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