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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水乡的怨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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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谁?沈若棠喜欢的人?方总的父亲?

沈若棠一九七五年失踪,而这本账本只记录到一九七三年。一九七三年到一九七五年之间发生了什么?那个“他”走了以后,沈若棠怎么样了?

我把账本放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房间的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裂缝的边缘渗出了水渍,一圈一圈的,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棵树的年轮。

等等——水渍?

我坐起来,仔细看了看天花板。裂缝确实在渗水,细小的水珠从裂缝中渗出来,沿着墙面往下淌,在墙壁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天花板上面是什么?阁楼?还是——

我走出房间,沿着走廊找到了通往阁楼的楼梯。楼梯很窄,很陡,上面落满了灰尘。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板爬上去,推开一扇矮门,钻进了阁楼。

阁楼里堆满了杂物——旧家具、破箱子、发霉的棉被、生了锈的农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老鼠屎的臭味。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在杂物中翻找。

在阁楼的角落里,我找到了一个木箱子。箱子没有上锁,我掀开盖子,发现里面装满了书和纸张。最上面是一本相册,皮质封面已经开裂,露出了里面的硬纸板。

我翻开相册,第一页就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站在一座石桥上,背后是鹤鸣镇的河道。他们的脸上洋溢着笑容,那种属于七十年代的、质朴而热烈的笑容。

我的目光被照片中央的一个女孩吸引了。

她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站在一个高个子男生的旁边。她没有看镜头,而是侧着头看那个男生,嘴角微微上翘,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芒。

沈若棠。

即使没有方总给我的那张照片做对比,我也能认出她。她的面容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纯净,像是一汪没有被搅动过的清水。

那个高个子男生——浓眉大眼,方下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是谁?方总的父亲?

我继续翻相册,后面的照片大多是鹤鸣镇的风景——河道、石桥、砚池、古井、桑树林、蚕房。拍摄者的构图有一种细腻的美感,每一张照片都像是在诉说一个无声的故事。

在相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叠的纸。我小心翼翼地展开,发现是一封信。信纸已经发黄发脆,字迹是用钢笔写的,蓝黑色的墨水有些褪色:

“若棠:

见信如晤。

我已在省城安顿下来,工作尚可,只是时常想念鹤鸣镇的日子。想念清晨的雾气,想念河边的捣衣声,想念你做的酒酿圆子。

镇上一切可好?砚池的水还清吗?那口井……我时常梦见那口井。梦里的井水是透明的,能看到井底的星星。你说过,那是鹤鸣镇的眼睛,是镇子在看天。

若棠,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离开鹤鸣镇的前一天晚上,我去过砚池。我在池边坐了一夜,想了很多事情。我想带你走,但我没有那个勇气。我害怕,害怕外面的世界,害怕未知的生活,害怕承担不起你的未来。

我辜负了你。

请原谅我的懦弱。

志远

一九七四年三月十二日”

我把信纸放回相册里,手指在微微发抖。

志远。方志远。方总的父亲。

沈若棠喜欢的人确实是方总的父亲。而方志远在一九七四年离开了鹤鸣镇,留下沈若棠一个人。

然后,一九七五年,沈若棠失踪了。

方总说,他来找我拍这个纪录片,是因为“害怕忘掉”。他害怕忘掉的不是鹤鸣镇,而是沈若棠——他父亲辜负过的女人。

可是,沈若棠到底遭遇了什么?她为什么会失踪?那口井——那口砚池底下的古井——和她有什么关系?

还有,沈若笙——那个在桥上遇到的年轻女人——她说她是沈若棠的侄女。她让我晚上一个人去砚池找她。

我要去。

我知道这很危险,我知道顾老板警告过晚上不要靠近砚池,我知道方总特意叮嘱不要拍砚池。但如果不弄清楚这些事的真相,我拍出来的纪录片就是一个空壳,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

我是一个纪录片导演。我的工作就是记录真实。

那天晚上,月出之前,我一个人去了砚池。

老周在房间里剪辑白天的素材,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离开。我轻手轻脚地下了楼,经过大堂时,柜台后面空无一人,顾老板不知道去了哪里。

走出客栈,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水汽和腐草的腥味。巷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天上的几颗星星发出微弱的光。我打开手机手电筒,沿着白天的路线往砚池走去。

经过那些废弃的房屋时,我总觉得暗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不是人的目光,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注视,像是从水底深处投射上来的,穿过淤泥和石板,穿过墙壁和窗户,落在我的后背上。

我加快了脚步。

到达砚池时,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池面一片漆黑,只能隐约看到池中央那根石柱的轮廓。周围安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

“你来了。”

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猛地转身,看到沈若笙站在池边的石碑旁,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你——”我深吸一口气,“你是怎么来的?我没有听到脚步声。”

“我一直在这里。”沈若笙说,“等你。”

她走到池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池水里。水面泛起微弱的涟漪,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我能听到水波轻轻拍打池岸的声音。

“你姑姑的事,”我走近她,“你能告诉我吗?”

沈若笙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来面对着我。在微弱的星光下,我看到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不是反射星光,而是自己发光,一种幽冷的、荧荧的绿光。

我后退了一步。

“别怕,”沈若笙笑了笑,“我只是……比较适应黑暗。”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我是沈若棠的侄女。”她顿了顿,“也是鹤鸣镇最后一个守井人。”

“守井人?”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砚池底下有一口古井。”沈若笙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那口井叫‘归墟井’,是唐朝的时候一个道士打的。道士说,鹤鸣镇建在一条水脉的交叉点上,地下的水太活了,需要一口井来‘镇’住,否则整个镇子都会被水吞没。”

“所以那口井是一个……封印?”

“可以这么理解。”沈若笙点头,“道士在井口刻了符咒,用一块青石板盖住,还留下了一脉守井人——世代守护这口井,确保它不会被人打开。我们家就是那一脉守井人。”

“你姑姑沈若棠也是守井人?”

“是的。她是我们家最后一代守井人。”沈若笙的声音低了下去,“也是让那口井重新打开的人。”

“什么?井被打开了?”

沈若笙没有回答,而是转身面对砚池,指着池中央的石柱说:

“你知道那根石柱是什么吗?”

“不知道。”

“那是道士留下的镇水柱。只要石柱立着,井里的东西就出不来。但如果石柱倒了——”

“会怎样?”

“井里的东西就会出来。”沈若笙的声音忽然变得空洞,“水会涨起来,淹没整个镇子。不是普通的水,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水,冰冷的水,黑色的水,带着千年怨念的水。”

“等等,”我说,“你说的‘井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沈若笙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想知道?”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知道真相。”

沈若笙看着我,那双发光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了我很久。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一个跨越千年的故事。

第二章 井底

唐开元二十一年,一位云游道士来到了这片水网密布的湿地。

道士姓钟,人称钟离先生,据说是钟离权的后人,精通堪舆之术和符箓之法。他在湿地里走了三天三夜,最后在一条小河与一片湖泊的交汇处停了下来,用手中的桃木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此地水脉交汇,灵气所钟,宜建镇立基。”他对附近的村民说。

村民们听从了他的建议,开始在圈出的土地上建造房屋、开挖河道、铺设石桥。不到十年,一座小巧精致的水乡小镇就在湿地里拔地而起。因常有白鹤在镇中的水池边鸣叫,故取名鹤鸣镇。

镇子建成后,钟离先生却没有离开。他在镇中住了下来,每天在砚池边打坐修炼,直到有一天——

那一年的夏天,连日暴雨,河水暴涨,整个湿地变成了一片汪洋。鹤鸣镇虽然地势稍高,但洪水已经漫到了镇口,眼看就要淹进来。

钟离先生站在砚池边,看着不断上涨的池水,面色凝重。

“水脉乱了。”他对围观的村民说,“地下的水脉被什么东西惊动了,正在往上涌。如果不镇住它,整个镇子都会沉到水底。”

“怎么办?”村民们惊慌失措。

钟离先生没有回答,而是纵身跳进了砚池。

他在水下待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池面上时,钟离先生从水里浮了上来,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

“井已打好,符已刻好。”他对村民们说,“但这口井只能镇住水脉一百年。一百年后,需要有人重新封印。”

“怎么封印?”

钟离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的话:

“需要一个自愿献祭的灵魂。一个纯净的、没有怨念的灵魂,沉入井底,与符咒合为一体,再镇一百年。”

说完这句话,钟离先生就倒在砚池边,再也没有醒来。

村民们按照他的遗愿,把他葬在了砚池旁边。而那口井——归墟井——就这样沉在砚池底下,每隔一百年,就需要一个守井人的后代献出生命,跳入井中,用自己的灵魂加固封印。

一千年过去了。

鹤鸣镇经历了唐、宋、元、明、清、民国,直到新中国。朝代更迭,战火纷飞,小镇却始终安然无恙。水脉从未泛滥,镇子从未被淹,甚至连洪灾都很少发生。

因为每隔一百年,沈家的守井人都会履行自己的职责。

最近的一次,是在一九〇〇年——光绪二十六年。

那一年,沈家第十七代守井人沈昭远——沈若棠的祖父——在八国联军攻入北京的同一个秋天,独自走进了砚池,沉入了归墟井。

他当时只有三十二岁。

“然后呢?”我问沈若笙,声音有些发抖。

“然后就是一九七五年。”沈若笙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讲述自己家族的故事,“距离上一次封印已经过去了七十五年。按照钟离先生的预言,封印的效力只能维持一百年,但实际上,随着时间的推移,封印的衰减速度越来越快。到第七十五年的时候,井里的东西就已经开始松动了。”

“所以一九七五年需要重新封印?”

“是的。那一年的守井人是沈若棠——我的姑姑。”沈若笙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命运。沈家的每个孩子都知道,从出生的那一天起,他们就注定要为鹤鸣镇而死。这不是选择,这是宿命。”

“可她……”

“可她不想死。”沈若笙说出了我没有说出口的话,“她不想死。她怕水。她从小就怕水,怕砚池,怕那口井。她每次经过砚池都会绕道走,每次听到‘归墟井’三个字就会发抖。她知道有一天她必须跳进那口井里,她害怕得整夜整夜地哭。”

我的眼眶热了。我想起了账本上那些工整的字迹,想起了相册里那张黑白照片上她侧头看那个男生的温柔眼神。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喜欢一个人,喜欢吃酒酿圆子,喜欢在清晨的雾气中走过石桥。但她从一出生就被判了死刑。

“她遇到了一个人。”沈若笙说,“一个从省城来的年轻人,叫方志远。他在镇上的小学教书,她也在那里教书。他们——”

“我知道。”我打断了她,“我看到了他写的信。”

沈若笙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方志远是唯一一个让她觉得活着有意义的人。他让她看到了外面的世界,看到了另一种可能——离开鹤鸣镇,去省城,去上大学,去做一个普通的、不用为全镇人而死的女孩。”

“她想过离开?”

“想过。一九七四年的春天,她甚至收拾好了行李,准备跟方志远一起走。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她的祖父——沈昭远——在临死前给她留下了一封信。信里说,如果守井人放弃职责逃离鹤鸣镇,封印就会立刻失效。不是七十五年,不是一百年,而是立刻。水脉会在三天之内泛滥,整个镇子——所有的人、所有的房子、所有的桥——都会被水吞没,沉入地底,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所以她留了下来。”

“她留了下来。”沈若笙的眼泪在星光下闪烁,“她看着方志远一个人离开了。她没有挽留,没有解释,只是站在鹤鸣桥上,看着他走过堤坝,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天边。”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石桥上,目送心爱的人离去,风吹动着她的碎花衬衫和麻花辫,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流下来。因为她知道,她即将面对的,是比离别更残酷的东西。

“一九七五年秋天,”沈若笙继续说,“封印开始松动了。砚池的水变了颜色,从绿色变成了黑色,像墨汁一样黑。池面上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镇上的牲畜开始发疯,鸡鸭鹅成群地死去,狗在夜里狂吠不止。有几个村民在砚池边看到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手。”沈若笙的声音几乎是耳语,“从水里伸出来的手。惨白的,浮肿的,手指细长得不像人类的手。那些手在水面上挥舞,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求救。”

“天哪……”

“若棠知道时间到了。”沈若笙擦了擦眼泪,“那年十月十七日的晚上,月亮很圆很亮。她一个人去了砚池。她站在池边,站了很久很久。据说有人远远地看到她在池边哭,哭了整整一个小时。然后——”

沈若笙的声音哽咽了。

“然后她走了进去。”

“走进了砚池?”

“嗯。一步一步地走进去。水没过了她的膝盖、腰、胸口、肩膀、脖子、嘴巴、鼻子、眼睛、头顶。她从头到尾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就那么安静地沉了下去。水面上最后只剩下她的头发——两条麻花辫——浮在水面上,像两条黑色的水蛇,扭动了几下,然后也沉了下去。”

“三天后,砚池的水恢复了绿色。池面上的气泡消失了,镇上的牲畜也不再发疯。一切恢复了正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是——”

沈若笙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臂,她的手指冰凉冰凉的,力气大得惊人。

“但是若棠的怨念太深了。”

“什么意思?”

“钟离先生说过,封印需要一个‘纯净的、没有怨念的灵魂’。若棠的灵魂不纯净——她有恐惧,有不甘,有对方志远的思念,有对命运的不忿。她不是自愿献祭的,她是被逼的。所以她的灵魂沉入井底之后,没有加固封印,反而……”

“反而什么?”

“反而成了井里的东西的一部分。”

沈若笙松开了我的手臂,后退了一步。在微弱的星光下,我看到她的脸上淌着两行泪,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从那以后,鹤鸣镇就开始出事了。”她说,“一九七六年,三个小孩在砚池边玩耍,一转眼就少了一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九七八年,一个打鱼的老头在河上失踪,只找到了他的船,船里有半舱水,水是凉的,凉得扎手。一九八三年,就是那个叫阿庆的年轻人——陈木匠告诉你了吧——掉进砚池,被什么东西拽了下去。”

“这些事都是——”

“都是若棠做的。”沈若笙闭上了眼睛,“或者说,都是井里那个东西借着若棠的怨念做的。若棠的灵魂被困在井底,她的恐惧、她的悲伤、她的愤怒,全都变成了井里那东西的养料。它越来越强大,封印越来越脆弱,每隔几年就会有人失踪——被拖进水里,拖进井里,成为它的食物。”

“那现在呢?二〇二一年——”

“现在,封印已经几乎完全失效了。”沈若笙睁开眼睛,直视着我,“你可能没有注意到,但你来了以后,镇上发生的事情越来越频繁了。歌声、水声、潮湿的枕头、天花板上的水渍——这些都是征兆。它在试探,在警告,在——”

“在什么?”

“在等你。”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我头上。

“等我?为什么是我?”

沈若笙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到砚池边,蹲下来,再次把手伸进水里。这一次,她把手浸得很深,整条小臂都没入了水中。当她把手抽出来的时候,她的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玉佩。

玉佩是月牙形的,青白色的玉质,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荧光。玉佩的表面刻着一个字——“念”。

“这是若棠的东西。”沈若笙把玉佩递给我,“她跳井之前,把它丢在了池边。后来被我奶奶捡到了,一直收着。我奶奶临死前把它交给我,说让我交给‘那个会来的人’。”

“什么‘会来的人’?”

“奶奶说,会有一个名字里有‘念’字的人来到鹤鸣镇。这个人会带着若棠的执念,找到她,理解她,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把她从井里救出来。”

我握着那块玉佩,掌心冰凉。玉佩上的“念”字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呼吸。

“我的名字里确实有‘念’字。”我说,“但我不明白,我能做什么?我就是一个拍纪录片的——”

“你不是普通人。”沈若笙打断了我,“你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但你有感知力——你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听到普通人听不到的声音。那天晚上你听到了歌声,对吧?老周就没有听到。你来鹤鸣镇的第一天就感受到了这里的不对劲,而大多数人——比如你的摄影师——在这里住一辈子都不会有任何感觉。”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和你是同类。”沈若笙说,“我们都是能‘看见’的人。这就是为什么我能在鹤鸣镇活到现在——其他人不是搬走了就是失踪了,只有我还留在这里。因为我‘看见’了,所以我学会了躲避。”

“那你要我怎么做?”

沈若笙站起来,面对着砚池。月光终于升起来了,惨白的月光照在池面上,把整个砚池照得像一面巨大的银盘。池中央的石柱在月光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根指针,指向池边的某个方向。

“下去。”她说。

“什么?”

“下到砚池里,找到归墟井,打开井口的石板,下去。”

“你疯了?我会淹死的!”

“你不会。”沈若笙的语气异常平静,“那块玉佩会保护你。它是沈家守井人的信物,有千年灵力。你把它含在嘴里,就能在水下呼吸。”

“就算我能呼吸,下去以后呢?我要做什么?”

沈若笙沉默了一会儿。

“找到若棠。”

“找到她?”

“她的灵魂被困在井底,和井里的东西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哪个是它。你需要找到她——找到若棠真正的灵魂——然后……”

“然后?”

“然后带她上来。”

“带她上来?”我几乎要喊出来了,“你不是说她的灵魂是封印的一部分吗?把她带上来,封印不就彻底失效了?”

“是的。”沈若笙说,“封印会彻底失效。”

“那整个镇子——”

“会被水吞没。”沈若笙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会沉入地底,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若棠已经在井底待了四十六年了。”沈若笙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四十六年!在一个黑暗的、冰冷的、满是淤泥的井底,和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怪物纠缠在一起!她的灵魂在受苦,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受苦!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她的情绪爆发来得太突然,我愣住了。

“而且,”沈若笙的声音又低了下来,“就算你不这么做,封印也撑不了多久了。最多再过一年,井里的东西就会自己冲出来。到时候,不只是鹤鸣镇,整个湿地——方圆百里——都会被水淹没。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意味着几十万人的生命。”沈若笙说,“湿地下游有三个县城、一个地级市。如果水脉彻底失控,地下水上涌,再加上河水倒灌,整个地区都会变成一片泽国。那不是鹤鸣镇一个镇子被淹的问题,那是一场灾难。”

“所以你的意思是,与其等封印自然失效造成更大的灾难,不如现在主动打开封印,牺牲鹤鸣镇,拯救下游的几十万人?”

“是的。”

“可沈若棠呢?把她从井底带上来,她会怎样?”

沈若笙沉默了很久。

“她会魂飞魄散。”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伤,“她的灵魂和井里的东西纠缠了四十六年,已经不可能分开了。强行带她上来,她的灵魂会像一块被从水里捞出来的冰一样——在阳光下融化,消散,永远消失。”

“那不就是让她再死一次吗?”

“是让她解脱。”沈若笙纠正我,“不是再死一次,是让她从四十六年的折磨中解脱出来。她现在不是活着——她连死都算不上。她被困在生与死之间,被困在人与怪物之间,被困在恐惧与怨恨之间。她需要的不是被拯救,而是被释放。”

我握着玉佩,站在砚池边,月光照在我身上,凉飕飕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为什么是我?”我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为什么是我来做这件事?你才是沈家的人,你才是守井人的后代——”

“因为我做不到。”沈若笙低下头,“我试过。三年前我试过。我含着玉佩下到砚池里,找到了归墟井,甚至打开了石板。但是我下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她的声音几乎是耳语,“我害怕井里的东西。当我趴在井口往下看的时候,我看到了——我看到了若棠的脸。她的脸从黑暗深处浮上来,惨白的,浮肿的,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张着,像是在尖叫,又像是在笑。我——”

她打了个寒噤。

“我吓坏了。我松开了玉佩,拼命往上爬。如果不是玉佩自己浮上来找到了我,我已经死在水底了。”

“所以你找我来,不是因为你认为我能做到,而是因为你自己不敢做。”

“是的。”沈若笙没有否认,“我承认。我是个懦夫。但你是局外人,你没有沈家的血,没有守井人的记忆,你不会像我一样被恐惧击垮。而且——你有感知力,你能‘看见’若棠,能和她沟通。这是你独一无二的能力。”

“如果我不愿意呢?”

“那你就走吧。”沈若笙说,“离开鹤鸣镇,回你的城市去,继续拍你的纪录片。没有人会怪你。这不是你的责任,不是你的镇子,不是你的家族。”

她顿了顿。

“但是你会带着那块玉佩走。你会在以后的每一个夜晚听到歌声,会在每一个潮湿的夜里感受到冰凉的手指触碰你的脸。你会梦见若棠——梦见她在黑暗的井底,仰着头,张着嘴,无声地喊你的名字。你会梦见她伸出一只手,惨白的手,从井底伸上来,指甲里塞满了淤泥,指尖滴着黑色的水,向着你——只有你——伸过来。”

“够了!”我喊道。

沈若笙闭上了嘴。月光下,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泪在不停地流。

我站在砚池边,做了很久很久的思想斗争。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明天晚上下去。”我说。

沈若笙看着我,那双发光的眼睛里涌出了更多的泪水。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你。”她轻声说。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黑暗中,白色的连衣裙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我一个人站在砚池边,手里攥着那块玉佩。玉佩上的“念”字在掌心下突突地跳动,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月亮已经升到了最高处,圆得像一面铜镜,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月光照在砚池的水面上,我忽然发现——池水的颜色变了。

不再是墨绿色的,而是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黑色,像一块巨大的黑水晶,能看到水下很深很深的地方。

在水下的某个深度,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一点微弱的光,幽蓝色的,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

不,不是灯。

是眼睛。

一双眼睛,从水底深处仰望上来,透过几十米深的池水,穿过浮萍和淤泥,直直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古老的、超越人类理解范围的——

悲伤。

那天晚上回到客栈,我失眠了整整一夜。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被召唤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等我,等了很久很久,从一九七五年等到现在,从唐朝等到现在,等了上千年。

我躺在床上,把玉佩举到眼前。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玉佩上,青白色的玉质内部有絮状的纹理在流动,像水中的云。

我把玉佩贴在胸口,感受着它的温度——冰凉冰凉的,但冰凉的深处有一丝暖意,像是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对着你的方向呼出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我找到了老周。

“老周,我今天晚上要做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

“我要下砚池。”

老周正在吃包子,听到这句话,包子从嘴里掉了下来。

“你疯了?”他瞪大眼睛,“那个池子——陈木匠说了——水底下有东西——”

“我知道。我就是要去找那个东西。”

“为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不完全告诉他真相。不是不信任他,而是不想把他卷进来。

“为了纪录片。”我说,“我需要拍到砚池水下的画面。这是鹤鸣镇最重要的部分,不能跳过。”

“那我们可以租一套潜水装备——”

“来不及了。我今晚就要下去。”

老周看着我,眼神从震惊变成了担忧。

“沈念,”他放下包子,认真地说,“你从来到这个镇子以后就不太对劲。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

“没有——”

“你听我说。”老周打断了我,“我虽然神经大条,但我不是瞎子。这个镇子有问题,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有问题。那些传说、那些失踪案、那些神神叨叨的老人——这不是什么纪录片素材,这是恐怖片的剧情。我们应该收拾东西走人,而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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