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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水乡的怨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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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念,是一名纪录片导演。

说实话,这个头衔听起来光鲜,实际上我做的不过是些给地方旅游局拍宣传片的活儿,美其名曰“人文纪录片”,实则就是高级点的广告。干了五年,我已经习惯了在各种各样的古镇、山村、风景区之间辗转,拍些“炊烟袅袅的清晨”“撑着油纸伞的姑娘”之类的画面,配上煽情的旁白,让观众产生“此生必去”的冲动。

二〇二一年秋天,我接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项目。

委托方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文化传媒公司,老板姓方,四十出头,说话时总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急切。他约我在一家咖啡馆见面,推过来一份合同,封面上的项目名称写着:《江南水乡最后的记忆》。

“沈导,我看过你拍的《徽州老宅》,很有味道。”方总搓着手说,“这次我们想请你拍一个真正的纪录片——关于浙北一个即将拆迁的水乡古镇。”

“拆迁?”我翻着合同,有些意外,“哪个古镇?”

“叫鹤鸣镇。”方总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谨慎,像是在提起一个不该被提起的名字,“在湖州和嘉兴交界的地方,很小,在地图上都找不到。明年春天就要整体拆除,搞什么湿地公园开发。”

我打开手机地图搜了一下,果然如他所说,那片水域标注着“待开发区”,没有任何地名。

“为什么找我?”我问。

“因为我们需要一个有敬畏心的人。”方总的回答有些莫名其妙,“沈导,那个地方……有些特殊。我不希望你把它拍成一个旅游宣传片。我要你拍出它的真实面貌——所有的。”

他说“所有的”三个字时,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当时以为他指的是水乡衰败的残酷现实、村民拆迁的复杂情绪之类的东西。现在回想起来,方总的眼神里藏着的是恐惧。

签下合同后,我用了一周时间做前期调研。网上关于鹤鸣镇的信息少得可怜,只有几篇地方志的零散记载。我托朋友在湖州市档案馆查到了一份一九八六年的《鹤鸣镇志》,薄薄的一本油印小册子,纸张已经发黄发脆。

镇志的开篇是这样写的:

“鹤鸣镇,又名沉砚镇,始建于唐开元年间,因镇中一汪‘砚池’而得名。池水终年不竭,形如古砚,相传有仙鹤常栖于池畔鸣叫,故名鹤鸣。镇中居民多以养蚕、捕鱼为业,世代安居,民风淳朴。”

后面的内容大多是关于行政沿革、人口变迁、物产经济的枯燥记录。但在翻到最后一章时,我注意到一段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像是匆忙添上去的:

“一九七五年夏,砚池干涸七日,池底现古井一口,井中有异响,村民不敢近。后连降暴雨,池水复盈,事遂寝。然自此以后,镇中多有怪异之事,数人无故失踪,至今未解。”

这段文字约辨认出是“水鬼”。

我合上镇志,后背有些发凉。但作为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纪录片导演,我告诉自己,这些都是民间传说的陈词滥调,每个古镇都有几段类似的怪谈,无非是吓唬小孩的故事。

我定了两张去湖州的高铁票,给我常合作的摄影师老周发了条消息:

“准备出发,这次拍点不一样的。”

老周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那时候的我们都不知道,这趟拍摄会让我们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第一章 入镇

九月十七日,我和老周抵达湖州,又转了两趟乡村巴士,才在傍晚时分到达鹤鸣镇所在的湿地边缘。

司机把我们放在一条水泥路的尽头,指着远处一片模糊的水影说:“顺着堤坝走二十分钟就到了。不过你们确定要去?那个镇子都快没人了。”

“我们去拍纪录片。”我解释道。

司机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让我想起了方总——谨慎中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没再说什么,关上车门,掉头走了。

我和老周扛着设备走在堤坝上。九月的江南,天暗得还算晚,但空气里已经弥漫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堤坝左边是一望无际的水塘和芦苇荡,右边是成片的桑树林,桑叶已经有些发黄,在风中沙沙作响。

“这地方挺荒的啊。”老周点了一根烟,“你确定有古镇?”

“就在前面。”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堤坝拐了一个弯,一座石拱桥出现在我们面前。桥不大,青石砌成,桥身上爬满了薜荔和络石藤,密密麻麻的绿叶几乎遮住了桥名。我拨开藤蔓,露出三个阴刻的字——鹤鸣桥。

桥的那一头,就是鹤鸣镇。

第一眼看到这个镇子,我就知道方总为什么找我来拍了。

鹤鸣镇不像我见过的任何古镇。那些被商业开发过的古镇——乌镇、周庄、西塘——虽然古色古香,但骨子里是热闹的、鲜活的,到处是酒吧、民宿和卖芡实糕的店铺。而鹤鸣镇是沉默的。

镇子沿着一条蜿蜒的河道展开,两岸是典型的江南民居,白墙黛瓦,马头墙高耸。但墙上布满了水渍和青苔,有些地方墙皮已经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碎砖。瓦缝里长着一蓬一蓬的瓦松,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紫红色。河道里有几条乌篷船,船身半沉在水里,船头长满了水葫芦。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安静。

不是那种乡村傍晚应有的、带着炊烟和狗吠的安静,而是一种彻底的、几乎有实体的寂静。没有鸟鸣,没有虫声,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没有。河水在暮色中纹丝不动,像一面深绿色的镜子。

“我操,”老周低声说,“这地方拍恐怖片都不用布景。”

“别瞎说。”我扛起摄像机,开始拍摄空镜。

我们沿着河岸走了大概十分钟,才在一条巷子口看到一个活人。是个老太太,坐在一张竹椅上剥毛豆,脚边蹲着一只瘦骨嶙峋的橘猫。老太太看到我们,手里的动作停了,浑浊的眼睛盯着我们看了很久,然后用方言说了一句话。

我听不太懂湖州话,但大概猜出她在问我们是哪里来的。

“阿姨,我们是来拍纪录片的,想记录一下鹤鸣镇拆迁前的样子。”我大声说,怕她耳背。

老太太把剥好的毛豆放进一个搪瓷盆里,慢吞吞地说:“拍什么拍,这个镇子有什么好拍的。该走的都走了,该沉的都沉了。”

“该沉的都沉了?”我追问,“什么意思?”

老太太不再说话,低头继续剥毛豆。那只橘猫站起来,弓着背朝我们“喵”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在空旷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们继续往里走,发现镇子里确实没剩多少人了。大部分房屋都上了锁,门上贴着拆迁通知,白纸黑字,盖着红色的公章。偶尔能看到几户还有人住的痕迹——晾在院子里的衣服、窗台上的肥皂盒、门前的破旧藤椅。

在镇中心,我们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一家叫“鹤鸣客栈”的老旅馆。说是旅馆,其实就是一个稍大的民宅,二层木楼,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顾,瘦高个,脸上皱纹很深,像是被水浸泡过的河岸。

“住店?”顾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对,两个人,大概住一周。”我说。

顾老板看了看我们身后的摄影设备,面无表情地说:“楼上两间房,一天八十,热水晚上七点到九点有,早饭六点半。”

“行。”

我们放下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下楼吃饭。顾老板给我们做了两碗咸菜肉丝面,面条是手擀的,汤底浓郁,味道出乎意料的好。吃饭的时候,我试着跟他聊天。

“顾老板,鹤鸣镇有多少年历史了?”

“一千多年吧。”顾老板坐在对面,点了一根烟,“听老辈人说,唐朝就有了。以前热闹得很,镇上两千多号人,有茧行、米行、茶馆、戏台,正月里耍龙灯,端午赛龙舟,比很多大镇子都体面。”

“现在还剩多少人?”

“不到二十个。”顾老板吐了口烟,“都是走不动的老人。年轻人早就出去了,拆迁通知一下来,能搬的都搬了。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等死罢了。”

他说“等死”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等下雨”一样。

“我听说这个镇子有些……传说?”我小心翼翼地问。

顾老板夹烟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很锐利,像是要从我的脸上读出什么。

“谁让你来的?”他问。

“一个文化公司,姓方的老板。”

顾老板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用一种我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

“晚上别靠近砚池。不管听到什么声音,别去。”

他转身上了楼,留下我和老周面面相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鹤鸣镇的夜比白天更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窗外的月光照在河面上,把水波的光影投射到天花板上,摇摇晃晃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蠕动。

大概凌晨两点多,我听到了一阵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唱歌。旋律忽高忽低,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歌词,但调子有一种说不出的哀婉,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叹气。

我想起了顾老板的话——“不管听到什么声音,别去。”

我用被子蒙住头,把耳朵捂上。那歌声却像是直接钻进脑子里一样,越捂越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歌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诡异的声音——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爬出来,湿漉漉的脚掌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啪嗒……

声音从我窗下经过,渐渐远去。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黑眼圈下楼,老周已经在吃早饭了。他看起来精神不错,显然睡得很沉。

“昨晚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我问他。

“什么声音?”老周嘴里塞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这地方安静得像坟墓,睡得可香了。”

我看了一眼顾老板,他正在柜台后面算账,脸上的表情毫无波澜。

我没有继续追问,吃了早饭就扛着设备出门了。按照计划,我们今天要拍摄鹤鸣镇的全景和主要建筑,为纪录片建立一个基本的空间叙事。

白天的鹤鸣镇虽然荒凉,但并没有夜晚那种让人不安的氛围。阳光照在白墙黛瓦上,投下温暖的影子,河面上有野鸭游过,激起一圈圈涟漪。我一边拍一边想,也许昨晚的一切只是我太累了产生的幻觉。

我们沿着河道一路拍摄,经过了几座石桥、一座废弃的茧行、一座坍塌了一半的戏台。在镇子的最南端,我们找到了砚池。

砚池比我想象的要大,大约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宽,形状确实像一方古砚——椭圆形,一端略宽,一端略窄。池水是墨绿色的,深不见底,表面漂浮着一层薄薄的浮萍。池边立着一块石碑,碑文已经模糊不清,只能认出“砚池”两个字。

最引人注意的是池中央的一个东西——一根石柱,大约两米高,碗口粗,露出水面约一米。石柱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但被水垢和青苔覆盖着,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那是什么?”老周把镜头推到最长焦,对准了石柱。

我从取景器里看过去,隐约觉得石柱上的纹路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符咒。在石柱的顶端,有一个凹槽,凹槽里积着一洼水,水面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

“别拍了。”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我吓了一跳,转身看到一个老太婆站在我们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旧式对襟衣裳,头发花白,梳着一个发髻,用一根银簪别着。她的脸瘦削而苍白,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两只眼睛像是两个黑洞,看不出瞳孔的颜色。

最让我不安的是她的脚——她光着脚站在池边的石板上,脚上沾满了湿泥,像是刚从水里走出来的一样。

“阿婆,我们是来拍纪录片的。”我解释道。

“拍什么拍,”老太婆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砚池不能拍。拍了要出事的。”

“出什么事?”

老太婆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我们看。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至今难忘的动作——她弯下腰,从池边捧起一捧水,泼在了老周的镜头上面。

“哎!”老周急忙护住设备,“你这老太太怎么——”

“走。”老太婆说,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趁还能走的时候,走。”

她转身走开了,光脚踩在石板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在滑行,脚踝以下的部分被长裙遮住了,看不清楚。

“这什么鬼地方,”老周用镜头布擦着水渍,骂骂咧咧的,“一个两个都神经兮兮的。”

我看着老太婆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池水被泼过的地方,浮萍散开了一个缺口,露出下有什么东西在看我。

一个影子,模糊的,白色的,在深绿色的水底缓缓移动。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时,浮萍已经重新合拢,水面恢复了平静。

下午,我们在镇上做了一些采访。留守的老人们大多不愿意多说,问什么都摇头摆手。只有一个姓陈的老木匠,喝了几杯黄酒后,话匣子打开了。

“你们想听鹤鸣镇的事?”陈木匠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端着一杯加饭酒,脸红彤彤的,“那我就跟你们说说。这个镇子,表面上看着是个普普通通的水乡古镇,底下藏着的东西,说出来吓死人。”

“什么东西?”我打开录音笔。

“水。”陈木匠说,“这个镇子的水,不对。”

“什么意思?”

陈木匠灌了一口酒,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我们鹤鸣镇,四面环水,河网密布,按理说水是活的,是清的。但你仔细看看,我们镇上的河水、池水,是不是都比别处的水颜色深?墨绿墨绿的,像是掺了墨汁。”

我想了想,确实如此。

“那是因为水底下的淤泥太深了。”陈木匠说,“深到什么程度?深到几百年来掉进水里的东西,从来没有人捞上来过。不管是掉下去的铜钱、首饰,还是……人。”

他加重了“人”字的语气,让我后背一凉。

“一九八三年夏天,镇上有个叫阿庆的小伙子,喝醉了酒在砚池边上走,一脚踩空掉了下去。旁边的人马上跳下去救,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跳下去的人说,水底下有东西拽阿庆的脚。不是水草,不是树枝,是一只手。一只冰凉的手,死死地攥着阿庆的脚踝,往下拽。救人的那个人感觉到那只手的力气大得吓人,他拼命往上拉,结果只拉上来半截绳子——阿庆系在腰上的腰带。阿庆整个人被拖进了水底,再也没有上来。”

“后来呢?”

“后来镇上组织人抽水,抽了三天三夜,把砚池的水抽干了。”陈木匠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猜水底下有什么?”

我和老周屏住呼吸,等着他说下去。

“淤泥。”陈木匠说,“除了淤泥,什么都没有。砚池的淤泥有十几米深,像一锅稠粥,什么东西掉进去都会被吞掉。但是——”他话锋一转,“在池底正中央,淤泥

“井?”

“对,一口古井。井口用一块大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一些稀奇古怪的符号。有人想撬开石板看看里面有什么,被镇上几个老人拦住了。老人们说,那口井是鹤鸣镇的‘眼’,不能动,动了要出大事。”

“出了吗?”

陈木匠没有回答。他放下酒杯,看着远处的天空,忽然打了个寒噤。

“你们晚上听到歌声了吗?”他问。

我和老周对视了一眼。“我听到了。”我说。

陈木匠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像是悲伤,又像是恐惧。

“那是她在唱。”他低声说。

“谁?”

陈木匠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他的老伴从屋里探出头来,厉声喊了一句:“死老头子,喝点马尿就管不住嘴了!闭嘴,进来!”

陈木匠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站起来,酒也醒了大半。他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然后匆匆进了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和老周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这地方的人都有毛病吧。”老周嘟囔道。

我没有说话,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个关键词:砚池、古井、一九八三年、阿庆、歌声、她。

那天傍晚,我们在镇口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方总。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SUV,风尘仆仆地从杭州赶来,说是“不放心,过来看看”。但我注意到他的车里有一个大号的旅行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沈导,拍摄还顺利吗?”方总站在客栈门口,笑容有些勉强。

“还行,但镇上的人不太配合,问什么都不肯说。”

“正常正常,”方总摆摆手,“乡下人嘛,对外人有戒心。你就拍画面就行了,不用深挖什么。”

“可是方总,”我说,“你之前不是说要拍出‘真实面貌’吗?如果不了解这个镇子的历史、传说、村民的故事,拍出来的东西不就是空壳子吗?”

方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沈导,我跟你说实话吧。”他压低声音,“我找你来拍这个纪录片,不是为了什么文化传承。我是因为……”

他犹豫了很久,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继续说:

“我是因为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忘掉。”方总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这个镇子拆掉以后,所有人都不会记得它了。它会被填平,盖上楼房,变成湿地公园的一部分。到时候,不会有人知道砚池在哪里,不会有人知道那口井在哪里,不会有人知道……她。”

“她是谁?”

方总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边角已经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座石桥上,背后是鹤鸣镇的河道和民居。女人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扎着两条麻花辫,面容清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不笑。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在一张褪色的老照片里,像是活的一样。

“她叫沈若棠。”方总说,“一九七五年失踪的。”

我盯着照片上的女人,心脏忽然猛烈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悸动。那张脸,那双眼睛,我在哪里见过?不,不可能,一九七五年我还没出生。

“她是你的……”

“不是,”方总摇头,“她是我父亲的朋友。我父亲以前是鹤鸣镇的小学老师,她也是。他们……”

他没有说下去,把照片从我手里拿回去,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

“沈导,”他说,“你只需要拍下这个镇子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巷子、每一座桥、每一棵树、每一块石板。拍得越详细越好。其他的事情,不要问,不要管。”

他转身上了楼,留我一个人站在昏暗的走廊里。

那天晚上,歌声又响了。

这次不是从远处传来的,而是就在窗外。歌声比昨晚清晰了一些,我能听出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的女人,嗓音清冽如泉,婉转如莺。歌词依然听不清楚,但旋律中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像是有人在月光下哭泣,泪水滴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

我躺在床上,浑身僵硬,不敢动,不敢睁眼。被子—我知道那个唱歌的东西就在窗外,就在看着我。

然后,歌声停了。

寂静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接着,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就在耳边,近得像是有人贴着我的耳朵在说话。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轻柔的,潮湿的,带着水汽:

“你来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

什么都没有。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对面斑驳的墙壁上。房间里一切如常,我的背包、摄像机、笔记本都放在原来的位置。

但枕头是湿的。

一大片水渍,渗透了枕芯,冰凉冰凉的,像是有人把一块浸透了水的毛巾放在了我的头旁边。

我摸了一下那片水渍,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没有味道。不是汗,不是自来水,不是雨水。就是纯粹的水,无色无味,冷得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

我一秒钟都不敢在这个房间里待下去了。我跳下床,抓起外套,冲出了房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我摸索着去开走廊的灯,开关按下去,没有反应——停电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照在狭窄的走廊里,照亮了墙上的水渍和霉斑。我快步走向楼梯口,经过老周的房门时,我停了一下,犹豫要不要叫醒他。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从楼下传来。

不是歌声,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撞击声——咚,咚,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木板。

声音是从客栈大堂的方向传来的。

我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每走一步,木楼梯就发出一声吱呀的响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我走到楼梯拐角处,探头往大堂里看。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我看到了顾老板。

他站在柜台后面,背对着我,正在做一件奇怪的事情——他拿着一把锤子,在钉一块木板。柜台上方的墙壁上,原本挂着一面镜子,现在镜子被取下来了,露出后面一个洞。顾老板正用一块新的木板把那个洞封上。

咚,咚,咚。

每钉一锤,他都会停一下,侧耳倾听,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动作很慢,很郑重,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顾老板?”我忍不住出声。

顾老板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在瞬间从惊骇变成了愤怒。

“谁让你下来的?!”他的声音又尖又厉,完全不像白天那个寡言少语的旅馆老板,“上楼去!现在!”

“我——”

“上楼去!”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住了,转身就往楼上跑。跑回房间后,我锁上门,用椅子顶住门把手,蜷缩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柜台后面的墙壁已经恢复了原样——镜子重新挂上去了,木板被遮在后面,看不出任何痕迹。顾老板像往常一样站在柜台后面,脸上的表情平淡如水,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早饭在桌上。”他平静地说。

我看了看他握着蒲扇的手——手指关节处有新鲜的淤青,是指节撞伤后留下的痕迹。

我什么都没问,坐下来吃了早饭。

方总比我们起得早,他已经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沈导,”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昨晚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你听到了?”

方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我今天要回杭州处理一些事情,后天再来。你们拍的时候注意安全,天黑之前一定要回来,不要单独行动,最重要的是——”

他凑近我的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要拍砚池。”

我愣住了。“为什么?”

“我以后再跟你解释。”方总拍了拍我的肩膀,拎起旅行袋,匆匆离开了客栈。

方总走后,我和老周按照原计划继续拍摄。老周是个粗线条的人,对周围诡异的气氛浑然不觉,只顾着找角度、调参数、按快门。我有时候甚至有点羡慕他的迟钝。

上午我们拍了鹤鸣镇的手工业遗迹——蚕房、织坊、染坊,都是些破败的空房子,墙倒屋塌,只剩下一些残存的工具和器具。在一间废弃的织坊里,我找到了一本被老鼠啃过的账本,上面记录着一九七三年的蚕茧收购价格和数量。字迹工整清秀,用的是蓝黑墨水,每一笔都写得一丝不苟。

账本的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沈若棠。

我翻开账本,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砚池的水是黑的,但井里的水是清的。井里的水能看到底,底下有星星。”

字迹和账本上的字迹不同,更加随意,笔画有些颤抖,像是在极度恐惧或兴奋的状态下写出来的。

我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夹回账本里,把账本放进了背包。

下午,我们在一座石桥附近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采访对象——一个年轻女人。

她大约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连衣裙,长发披肩,站在桥上看风景。在这个只剩老人的荒镇里,她的出现显得极不协调。

“你好,”我走上前去打招呼,“你是鹤鸣镇的居民吗?”

女人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瞬间,我又感觉到了昨晚的那种悸动。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话,像是两颗浸在水里的黑宝石,反射着午后柔和的阳光。

“不是,”她微笑着摇了摇头,“我是回来看看的。我小时候在这里长大。”

“你也是鹤鸣镇的人?”

“嗯,我姓沈,叫沈若笙。”她说,“若是我爷爷取的,笙是竹笙的笙。”

沈——这个姓氏让我心头一动。

“你认识一个叫沈若棠的人吗?”

女人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非常短暂,短暂到我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她的眼神确实变了,从柔和变成了一种深不可测的幽暗。

“她是我姑姑。”沈若笙说,声音轻得像风。

“你姑姑?她——”

“她已经不在了。”沈若笙打断了我,“很久以前就不在了。”

“能跟我聊聊她的事吗?我在做一个关于鹤鸣镇的纪录片。”

沈若笙沉默了很久,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远处的砚池上。午后的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真的想知道?”她问。

“是的。”

“那晚上来砚池找我。”她转过身,沿着石桥走了,“天黑以后,月出之前。一个人来。”

“为什么——”

“一个人来。”她重复了一遍,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色的连衣裙在风中轻轻飘动,渐渐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老周扛着摄像机追过来,“谁啊?你认识?”

“不认识。”我看着沈若笙消失的方向,“她说她是在这里长大的。”

“这地方还有人长大?”老周嘟囔道,“能活着长大就不错了。”

那天下午,我没有再继续拍摄。我坐在客栈的房间里,翻看那本从织坊找到的账本,试图从那些枯燥的数字中找到关于沈若棠的蛛丝马迹。

账本记录了一九七三年四月到九月的蚕茧交易数据,每天的交易量、价格、收购商的名字,事无巨细。从字迹的工整程度来看,记账的人是一个极其认真、甚至有些刻板的人。

但在某些页面的边角,我发现了一些与账目无关的小字。像是记账的人在百无聊赖中随手写下的,字迹比正文潦草:

“今日砚池水涨了三寸,不知何故。”

“桥头的槐树开花了,满镇都是香气。”

“他说他喜欢我。我不敢信。”

“井里的水真凉,凉到骨头里。”

最后一则写在一九七三年九月三十日的账目

“他要走了。”

我合上账本,心跳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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