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炉火锻新篇(2/2)
“自动化程度搞多高?全部用气动仪表?还是部分关键参数用仪表,大部分靠老师傅经验?”
每一次争论,都伴随着图纸的修改、数据的重新计算和成本的反复估算。赵刚偶尔会来指挥部,但他不轻易表态,只是静静地听,偶尔问几个关键问题:“这个改动,对最终肥料质量影响有多大?”“那个替代方案,能省下多少投资?多久能造出来?”“工人操作起来,难度增加还是减少了?”
他的问题,总是把争论拉回到最核心的权衡点:在有限的条件和紧迫的时间内,如何找到技术可行性、经济性和实用性的最佳平衡点。
孟教授的作用在这个时候凸显出来。他带着北大荒的土壤分析数据和田间试验结果,反复向设计人员强调:“对于大部分新垦荒地,当前最缺的是速效磷。因此,装置的磷得率和产品有效磷含量是关键指标。在保证这个核心的前提下,其他方面可以适当简化。另外,产品最好能做成颗粒状,便于运输、储存和机械化施用,哪怕颗粒粗糙点也行。”
经过近一个月的激烈碰撞与反复磨合,一个被称为 “沈大一号”方案的初步设计终于出炉。它像一个“混血儿”:采用了相对简单的槽式酸解反应器(砖衬里)、真空浓缩-结晶工艺、简易转鼓造粒,以及基于气动仪表和手动调节相结合的半自动控制系统。设备尽可能采用国内能制造或仿制的型号,关键耐腐蚀材料(如特种钢、铅、耐酸砖)列出清单,请求国家物资部门专项协调供应。
方案连同厚厚的论证报告,被火速送往北京审批。与此同时,指挥部下达了第一批试制设备任务书,分发到大连、沈阳、哈尔滨等地的相关工厂。真正的制造攻坚战,即将在东北的各个工业据点同时打响。
北大荒的冬天来得迅猛。第一场大雪之后,广袤的原野便银装素裹,进入了漫长的封冻期。秋收时采集的海量土壤样本和数据资料,被精心整理、装箱,由孟教授留下的助手带队,押运送往沈阳指挥部和相关的农业研究机构。这些带着黑土气息的“情报”,将成为“沈大一号”装置工艺参数确定和未来产品田间试验方案设计的最重要依据。
农闲时节,但农建一师的冬训却增添了前所未有的新内容。除了常规的政治学习、军事训练和文化扫盲,各团营连都开设了 “现代农业技术讲座”。讲课的老师,除了师里原有的技术员,还有沈阳指挥部派来的、参与“沈大一号”设计的年轻技术人员。他们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和自制的简易挂图、模型,向战士们讲解:
“什么叫过磷酸钙?它为啥能让庄稼长得壮?”
“咱们要建的‘小化肥厂’是怎么把石头(磷矿)变成肥料的?”
“测土配方施肥是啥意思?以后咱们的地,可能缺啥补啥,像看病开药方一样。”
“肥料有了,怎么用好?深施还是浅施?种前施还是追着施?”
这些新鲜的知识,像一颗颗种子,播撒在战士们的心田。许多人第一次意识到,种地不仅仅是“面朝黑土背朝天”的力气活,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课堂讨论时,大家的问题五花八门:
“技术员,那化肥劲儿大,会不会把地‘烧’坏了?”
“听说外国有机器能把肥料直接打到土里,咱们以后能有吗?”
“咱们自己找的那种‘钾石头’,以后能做成钾肥吗?”
技术员们尽力解答,也把这些问题记录下来,带回沈阳。这些问题,代表了最一线使用者的关切,对装置的设计细节和未来的农化服务,都是宝贵的反馈。
马桂枝也参加了连队的讲座。她听得格外认真,特别是关于如何科学使用肥料的部分。她想起自己照料的试验田,想起那些施了肥长得格外精神的庄稼,心里对那个尚未建成的“小化肥厂”,充满了期待。她甚至开始想象,如果以后连队都能用上那种“按方抓药”的肥料,那该打出多少粮食,又能给国家贡献多少大豆和棉花啊。
冬日的北大荒,冰封雪盖,一片沉寂。但在那些燃着炉火的“干打垒”学习室里,思想的火花却在碰撞,对更好收成的期盼,对现代农业的向往,正在严寒中悄然孕育、积蓄力量。
大连造船厂的化工容器试制区,第一台真正的小型酸解反应器筒体的环缝焊接,正在韩长河和他的工友手中进行。巨大的焊机嗡鸣,焊枪喷吐着蓝色的弧光,照亮了焊工们专注而坚毅的脸庞。他们已经失败了两次,一次是内部衬里预制件尺寸误差导致装配困难,一次是焊接参数不当引起了局部变形。每一次失败,都伴随着更仔细的分析、更严格的工艺调整和更刻苦的练习。
沈阳的指挥部里,绘图板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第一批试制设备在各地工厂陆续开工,问题也接踵而来:特种钢材性能不稳定,耐酸砖烧制成品率低,气动阀门的密封件不过关……一个个技术难题像拦路虎,需要指挥部协调资源、组织力量逐个攻克。
密山的冬训课堂上,战士们搓着冻僵的手,在粗糙的纸张上,歪歪扭扭地记录着“氮、磷、钾”的作用,描绘着心目中未来农田的景象。
北京,关于“沈大一号”方案的批复终于下达:原则同意,要求加快实施,力争明年底前建成试车。同时,批示中再次强调了“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并要求在项目实施过程中,注重培养自己的技术队伍和管理经验。
批复印发到沈阳指挥部时,赵刚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飘落的雪花。他手里拿着批复文件,感受着纸张的厚度和其中蕴含的期望与压力。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图纸变为现实,需要无数个像韩长河一样的工匠,在焊花中精确到毫米;需要无数个像指挥部里那样的不眠之夜,在争论和计算中寻找最优解;需要北大荒的沃土,最终验证这一切努力的价值。
炉火在寒夜里跳跃,映照着图纸上的线条,映照着焊工护目镜后的眼睛,也映照着这片古老土地上,一群决心用智慧和汗水,为自己、也为国家锻造出一条崭新道路的人们坚毅的身影。前路依然漫长,但炉火已燃,锻锤已举,新篇的序章,就在这叮当作响的节奏中,一字一句,被坚定地敲打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