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尘埃落定(2/2)
退出皇宫,苏与臣并未感到多少喜悦。太史令的职位、丰厚的赏赐,都无法冲淡他心中的沉重。他去了张绍的家,以同僚吊唁的名义,留下了一些抚恤银钱,看着那孤儿寡母凄惶无助的模样,他只能沉默。他也暗中安排人,将元铎的尸身寻了处僻静之地安葬,未立碑文。这个人,无论其行为如何疯狂,其根源,终究是那段血泪交织的历史。
数日后,太极殿工地彻底恢复了秩序,而且比以往更加繁忙。皇帝陛下亲自下了旨意,加速营建,似乎想用最快的速度,将那段不愉快的插曲彻底掩埋在巍峨的宫殿下。血井被用最好的青石彻底封填,并在其上浇筑了铜汁,永绝后患。关于“笑面尸”和“血井咒”的流言,渐渐被官方的“投毒案”结论和繁忙的劳作所取代,最终消散在长安日渐兴盛的风里。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真相。宇文恺对苏与臣的态度变得愈发微妙,既有感激,也有深深的敬畏与忌惮。而那位曾出言“提点”的监丞赵文谦,则变得异常低调,见到苏与臣时总是目光闪烁,匆匆行礼便避开。苏与臣并未深究他那日言语的真实意图,以及那靛蓝色衣角是否与他有关。水至清则无鱼,在这巨大的官僚机器中,有些人,有些事,暂时埋在心底,比刨根问底更为明智。
夜阑人静时,苏与臣在太史局属于自己的新直房内,再次翻开了那本《开皇札记》。他提笔蘸墨,在空白的页面上,详细记录下了“血井咒”事件的全部真相:从最初的异象,到井下的发现,从古籍的考证,到元铎的动机,直至那场惊心动魄的古墓对决。字迹工整而冷静,仿佛在记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史实。
只有在那记录的末尾,他另起一行,添上了一段小小的注疏:
“开皇四年冬,龙首原血井案结。世皆言人祸,然天灾人祸,岂易分哉?人心之怨,积百年可化地脉之煞;地脉之煞,借人心可成倾国之祸。史笔如铁,可载冠冕文章,然这砖石之下、青史之外,埋藏几多枯骨,几多恨意,几多不得已?后世观此录者,当知:治世之道,在明德,在安民。德不配位,民不安生,则地气不和,妖孽潜滋,纵无邪术,亦有覆舟之危”
写罢,他搁下笔,长长吁了一口气。窗外,一轮新月如钩,清冷的辉光洒在正在日夜赶工的巨大都城工地上。这座城市,承载着新朝的梦想与野心,但其根基之下,谁又知道还埋藏着多少前朝的幽灵与未解的咒怨?
他知道,“血井咒”只是开始。这龙首原,这长安城,乃至这刚刚一统天下、却暗流汹涌的大隋王朝,未来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更多无法记录于正史的光怪陆离与惊心动魄。
他轻轻合上《开皇札记》,将其小心锁入暗格。转身望向窗外那片无垠的、繁星闪烁的夜空。
太史令的职责,不仅是观测星象,解读天命,更是要在这人世与幽冥的缝隙间,守护那一点来之不易的太平灯火。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