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油墨、灯光与紧急会议(2/2)
他想起老家福冈的土豆田,想起和弟弟妹妹在田埂上追逐蜻蜓的夏天。
那些记忆现在变得异常清晰,清晰得让人心痛。
“喂,田中。”一个压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山本,他提着一桶泔水,假装来倒,蹲在田中旁边。
“山本桑……”
“昨晚又发现了,”山本声音极轻,“不是纸,是刻在木板上的字。厕所隔板的背面,用钉子刻的:‘苹果花开了吗?’”
田中心脏一紧。那是《昭和五分钱》里的句子——小林临死前说的。
“还有,”山本从怀里摸出半截烟,但没有点,“三小队的小岛,你还记得吗?那个爱写俳句的京都人。昨天他在站岗时突然对着月亮哭了,被值星官抽了二十鞭子。挨打时他一直在念:‘五百袋……五百袋……’”
五百袋麻袋换一瓶特攻丸。
那个虚构的中村一郎在码头扛包的命运。
“很多人都……不对劲了,”山本吸了口不存在的烟,“吃饭时没人说话,夜里做噩梦的人越来越多。昨天中队长训话,说那些纸是‘敌人的心理战’,要全部上交。但你知道收缴了多少吗?”他冷笑,“不到发现量的十分之一。剩下的,都被藏起来了。”
田中削土豆的手停下来。刀刃在土豆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刻痕,像一道伤口。
“山本桑,我们……我们到底在为什么打仗?”这个问题终于问出口了,轻得像叹息,重得像落石。
山本沉默了很久。
远处传来训练的号令声,士兵们奔跑的脚步声沉闷如雷。
“我以前相信是为了天皇,为了大东亚共荣,”山本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但现在我想的是:如果赢了,我会变成什么?一个胸前挂满勋章、但夜里要靠清酒才能睡着的‘英雄’?如果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两人都想起了那些纸上的结局:横滨的废墟,码头的麻袋,越来越贵的特攻丸。
水沟里漂过几片烂菜叶,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苍蝇嗡嗡地盘旋。
“我儿子今年六岁了,”山本忽然说,这是他第一次提及家人,“离家时他抱着我的腿说:‘爸爸,早点回来,我们一起去捞金鱼。’现在……现在我不敢想他将来会不会读到那些纸,会不会知道他的父亲在南京做过什么。”
他站起身,提起泔水桶,倒进水沟。
浑浊的液体冲散了烂菜叶,但很快又聚拢回来。
“田中,记住,”山本离开前最后说,“无论发生什么,活着回去。活着回去,才有机会说真话。”
田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伙房拐角,低头继续削土豆。
眼泪滴进铁盆,在浑浊的水面上漾开细小的涟漪。
那天傍晚,据点发生了第一起公开的抗命事件。
一个小队的士兵被命令去附近的村庄“征集粮草”——这是“扫荡”的委婉说法。
带队的中尉要求“如有抵抗,格杀勿论”。
队伍集合时,有五个士兵拒绝领取弹药。
“为什么?”中尉暴怒。
其中一个士兵——后来才知道他叫渡边,来自广岛,家里开豆腐店——平静地说:“中尉,我昨晚梦见那个中村一郎了。他问我:‘你杀的那些人,他们的孩子将来会不会也到日本,在废墟里扛麻袋?’”
中尉拔出了军刀。但在挥下之前,他看到了周围其他士兵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疏离。那一瞬间,他意识到,如果这一刀砍下去,可能砍断的不只是渡边的脖子,还有这支小队最后一点对命令的服从。
最终,渡边被关进了禁闭室。但“征集粮草”的行动取消了。中尉上报“发现八路军主力踪迹,暂避锋芒”。
流言像野火般传遍了据点。
没有人公开谈论,但在厕所、在水沟旁、在夜哨的交接间隙,士兵们交换着眼神,传递着简短的句子:
“渡边说了……”
“中村一郎问他……”
“五百袋……”
东京大本营精心构建的“皇军精神”壁垒,出现了一道细微的、但正在蔓延的裂缝。
而裂缝深处,是无数个“中村一郎”沉默的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