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谦卦二谦光德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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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风渡

林砚第一次见到青苍谷的松风,是在秋分后的第三个清晨。

彼时她刚把最后一箱行李搬上谷口的老木楼,樟木箱的铜锁在晨露里泛着哑光,指尖还沾着箱底翻出的旧墨香——那是祖父用了大半辈子的松烟墨,墨锭上刻着的二字已磨得浅淡,却仍透着温润的光泽。耳畔忽然撞进一阵清越的声响,不是城市里车流的轰鸣,也不是写字楼中央空调的低嗡,是穿过枝叶缝隙的风,裹着松针的涩气,擦过青苍谷两侧的崖壁,在谷底打了个旋,又悠悠地飘向远处层叠的峰峦。

那声响像谁用羊毫软笔蘸了山泉,在青灰色的岩壁上轻轻扫过,淡墨晕开,却又力透纸背。林砚倚着木楼的雕花栏杆往下望,谷底的马尾松连绵成海,松针在风里微微颤动,像无数支看不见的笔在书写。她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的话,老人枯瘦的指节硌着她的掌心,声音轻得像羽毛:砚砚,人这一辈子,就像松风过谷,不必张扬,自有声息传远。

祖父是位老书法家,一辈子守着城南的一间小书房,窗台上总摆着盆文竹,案头叠着泛黄的碑帖。他写得一手好隶书,尤其偏爱《曹全碑》的秀逸温润,常说那笔画里藏着松风的骨,山泉的魂。林砚小时候总觉得祖父的书房太过安静,墨香混着松烟味,远不如外面的世界热闹。她趴在案头看祖父写字,看他握着笔悬在纸上方半天不动,直到松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了宣纸的边角,才缓缓落下第一笔。急什么?祖父笑她毛躁,写字如松风过谷,该缓时缓,该疾时疾,张弛有度才见风骨。

直到三年前,她在互联网大厂做产品经理,熬了三个通宵推出的项目被竞品抄袭,领导在会议室里转着钢笔,轻飘飘一句年轻人要学会吃亏,她站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河像条躁动的巨蟒,忽然就想起了祖父书房里的那缕松风——那时她才明白,原来热闹的世界里,最缺的是那份不必张扬的从容。

那之后,她辞了职,卖掉了城里的公寓,循着祖父信里的地址,找到了这座藏在浙西群山里的青苍谷。祖父年轻时曾在这里住过五年,信里说,青苍谷的松风,是他见过最懂的风,它穿过崖壁时带着锐气,拂过草甸时又含着柔意,却从不为谁改变自己的节奏。

木楼是祖父当年租下的,黑瓦土墙,檐角挂着个褪色的铜铃,风一吹就发出的轻响。几十年过去,木梁上刻着的松枝纹还清晰可见,只是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老人的叹息。林砚把祖父的书法作品一一挂起,正厅的墙上,是祖父晚年写的松风渡三个隶书大字,笔锋圆润如卵石,却藏着筋骨似松针,像谷里的松树,扎根崖壁,却身姿舒展。

她在谷里的日子过得简单。清晨被松风叫醒,窗外的露水还挂在松针上,折射着淡金色的晨光。她生了炉火,用陶壶煮一壶山泉水,水开时咕嘟咕嘟的声响,竟和松风的节奏格外合拍。泡上祖父留下的老茶,茶叶在水里缓缓舒展,像谷里的草木在春风里苏醒。她坐在窗前临帖,摊开的《曹全碑》拓片泛着岁月的黄,一撇一捺都学着祖父的样子,不疾不徐,不求速成。

午后背着画板,沿着谷底的石板路往深处走。石板路是山民一代代踩出来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沾着松针和野菊的花瓣。阳光透过松针,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幅流动的水墨画;松风穿过不同的林层,发出高低错落的声响——掠过树梢时清越如笛,拂过灌木丛时细碎如琴,撞在崖壁上反弹回来,又带着浑厚的回响。有时风大些,松针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淡绿色的雨,她就坐在青石上,把这声响画进画里,笔触轻软,像松风拂过纸面,留白处特意抹了些松烟墨的淡痕,仿佛能闻到风里的涩香。

谷里的人不多,只有几户世代居住的山民。张婶家的土坯房在溪边,屋檐下挂着玉米和辣椒,像串起的红黄宝石;李伯每天清晨都会去谷口放牛羊,山歌调子在松风里飘得很远。还有一个守着山神庙的老道长,姓陈,头发花白得像谷顶的积雪,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却干净整洁。他每天清晨都会去谷底的松下打太极,招式慢得像树影移动,林砚第一次遇见他时,他正站在一棵百年老松前,双手缓缓划圆,松风绕着他的身形流转,竟像是与他融为一体,连衣角飘动的弧度,都和松枝的摇摆分毫不差。

姑娘也是来寻松风的?陈道长收了势,往手心呵了口热气,声音像谷里的山泉,清冽平和,带着水汽的润。

林砚点点头,指了指手里的画板,画板上还留着未干的墨痕:我来画松风,也来学松风。

陈道长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松枝的纹路,一圈圈漾开:松风最是公平,它不挑人,不张扬,你若心静,便能听见它的话;你若心浮,它便只从你耳边掠过,留不下半点痕迹。

林砚似懂非懂。那时她刚到谷里不久,心里还装着城市里的烦恼,像揣着块没捂热的冰。临帖时总忍不住心浮气躁,笔下的字要么僵硬如枯枝,要么飘浮似柳絮,全然没有祖父书法里的温润。有次她对着一张写废的宣纸发呆,陈道长恰好路过,站在门口看了半晌,说:字是心的影子,心不静,字便不安。你看那松风,从来不去想我要吹得多响,它只是顺着山谷的走势,自然流动罢了。

他邀林砚去山神庙小坐。山神庙藏在谷的深处,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门板上的漆虽已剥落,刻着的松鹤图却依旧清晰。供桌上摆着一束新鲜的松枝,带着清晨的露水,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烟气袅袅升起,在门口被松风卷走,散成一缕缕轻丝。

陈道长给她倒了一杯山泉,玻璃杯壁上很快凝起水珠:你看那些松树,长在崖壁上,土少石多,扎根时要费上十年功夫,可一旦扎稳了,就能活上百年。它们不与桃李争艳,春天来了,桃李开得热热闹闹,它们只是默默抽些新绿;不与梧桐比高,夏天梧桐枝繁叶茂,它们也只是舒展枝叶,承接阳光雨露。风来便舞,风去便静。这就是谦光,也是德化。

德化?林砚轻声重复,指尖划过微凉的杯壁。

是啊。陈道长望着谷外的峰峦,远处的云雾正顺着山脊流动,松风穿过山谷,不仅是声响,更是一种气息。它滋养着谷里的草木,让苔藓在石缝里安家,让野菊在崖边绽放;它也温润着山民的心性,你看张婶李伯,说话做事都慢悠悠的,从不与人争执。久而久之,谷里的人都变得平和淡然。这就是无声的德化,像春雨润物,不求人知,却自有力量。

那天之后,林砚开始试着让自己静下来。她不再执着于临帖的速度,而是专注于每一个笔画的起承转合:横画起笔时轻如松针点露,行笔时稳如老松扎根,收笔时带着回风的余韵;捺画像松枝舒展,先抑后扬,最后轻轻一提,留个含蓄的收尾。她感受笔尖与宣纸的摩擦,像松针与风的触碰,沙沙的声响里,心渐渐沉了下来。

她也不再刻意去松风,而是坐在松下,闭上眼睛,让松风裹着自己。感受它从发梢掠过,带着清晨的凉意;从指缝溜走,卷走掌心的浮躁;在耳畔盘旋,留下清越的回响;在心底留下一丝清凉,像山泉水流过石涧。她开始能分辨不同松树的风声:老松的枝干粗壮,风过时带着浑厚的声,像祖父哼的老调子;新松的枝条细软,风过时是细碎的声,像孩童的耳语。

日子一天天过去,谷里的树叶黄了又绿,松针落了又生,松风依旧日夜穿过山谷,鸣声清越,传向远方的峰峦。林砚的字渐渐有了起色,笔下的隶书不再僵硬,也不再飘浮,多了几分温润舒展,像谷里的松枝,看似柔软,实则有骨。有次她临完《曹全碑》里的字,忽然发现那笔画的弧度,竟和窗外松枝被风压弯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的画也变了,不再执着于描绘松风的形态,而是用淡墨和浅绿,勾勒出松风的气息。画面中央是几株错落的松树,墨色有浓有淡,像被风拂过的层次;松针间留白处,用极淡的笔触扫过,仿佛就是那无形的风,在画面里流转。有山民来看了,说:林姑娘,你这画里有风呢,我站着看,竟觉得凉快。

有一天,一位徒步爱好者误入青苍谷。他本是迷了路,顺着松风的方向走到了木楼前,偶然看到了林砚挂在廊下晾晒的画,又被正厅里松风渡的书法吸引,站在门口看了许久,惊为天人。他把林砚的作品拍了照,发在社交平台上,配文写着:在山谷里遇见了会呼吸的书画,风里都是墨香。

没想到竟引来无数关注。有人说,从她的画里,听到了松风的声响,仿佛置身谷中;有人说,从她的字里,感受到了久违的平静,像被浮躁生活淹没后,忽然抓到了一根松枝;还有人问,青苍谷在哪里,想亲自去听听松风。

很快,有画廊联系林砚,说愿意为她举办个人画展,承诺能让她一夜成名;有出版社找到她,想出版她的书画集,说定能畅销全国;甚至有文旅公司开出七位数的价格,想把青苍谷开发成旅游景区,邀请她做形象代言人,说要让松风渡成为网红IP。

这些消息像潮水一样涌来,手机在木桌上震动不停,屏幕亮了又暗。林砚却异常平静,她走到窗前,看着谷底的松风正穿过林层,掀起一阵绿色的波浪。松风从未因为有人聆听就刻意放大声响,也从未因为无人关注就停止流动。它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穿过山谷,滋养万物,像祖父写字时,从不关心谁会来看,只专注于笔与纸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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