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有卦八卦变(2/2)
他打开绘图软件,调出最基础的云纹素材。那些云纹原本是规整的环形,他试着把其中几道弧线拉得陡峭,让云尾拖出长长的曳尾,像被风吹散的烟;又把回字纹的拐角磨圆,让线条在交汇处生出小小的分叉,像水纹撞上礁石后的涟漪。然后,他把泽天夬的卦象拆解成线条,乾卦的阳爻做骨架,兑卦的阴爻做填充,让卦象的棱角隐在云纹的柔里,像藏在水里的石。
泽天夬的决,是去掉冗余。林深对着屏幕喃喃,删掉了过于繁复的缠枝,只留最简练的主干,火天大有的立,是添上生气。他在云纹的间隙里,添了些细碎的几何点,像星火落在云里。
画到深夜时,案头的茶凉透了。林深盯着屏幕上的纹样——那不再是单纯的云纹或卦象,而是一团流动的气:既有传统纹样的筋骨,又有现代设计的呼吸感,像泽水蒸腾成火的瞬间,既有水的柔,又有火的烈。他忽然想起祖父说的卦是活的气,原来所谓传统里长出的现代感,不是把传统和现代缝在一起,是让传统的气,顺着现代的势,自然地变。
方案交上去的那天,林深特意穿了件素色衬衫。甲方的会议室在写字楼的二十层,落地窗外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和他工作室的老巷弄像两个世界。总监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点开了林深的设计稿。
满屏的纹样在投影幕上展开时,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那些云纹不再是僵死的环,而是带着动态的曲线,像被风吹动的帘;卦象的线条隐在其中,若隐若现,像藏在故事里的伏笔。最关键的主纹样里,泽天夬的轮廓渐渐过渡成火天大有,水的曲线慢慢变成火的锐角,却丝毫不显突兀。
这是什么?总监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是卦变,泽天夬变成火天大有。林深握紧了手里的U盘,掌心有些出汗,兑为泽,乾为天,泽水蒸腾为火,火在天上,是大有,是丰收,也是文明的绽放。就像这些纹样,我把非遗的元素打散,重组,不是抛弃传统,是让传统在现代活过来——就像水会变成火,卦会变,美也会变。
总监沉默了足足十分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在数卦象的爻变。然后,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惊讶:我要的就是这个字。上周去看苏野的茶馆,他那批破泽生光的陶碗卖爆了,说灵感来自你。现在看来,你们俩是把卦变玩明白了。
方案过了的那天晚上,林深和苏野在茶馆喝酒。苏野拿出一只新烧的陶碗,碗壁上,泽纹与火纹交织,裂纹里填着金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我按你的卦变烧的,叫夬有盏苏野把碗推到林深面前,倒满了琥珀色的米酒,你看,这裂纹,是火,也是水,是破,也是立。
林深端起碗,酒液在碗里晃荡,映着窗外的万家灯火。那些灯火隔着雨帘看过去,像散落在人间的星子,忽明忽暗,竟和卦象的爻位隐隐呼应。他忽然想起祖父的另一句话:易,变易也,不易也,简易也。世间万物,都在变与不变之间流转,泽天夬到火天大有,不过是水与火的转圜,是破与立的轮回。就像苏野的陶碗,破了才生光;就像他的纹样,散了才活过来。
他看着碗壁上的纹路,忽然觉得,那些困了他三十七天的设计稿,那些僵死的线条,都在这一刻活了过来。它们不再是甲方要求的或,而是有了自己的呼吸,自己的故事,像这卦象的变,像这陶碗的裂纹,像这人间的烟火,生生不息,岁岁年年。
茶馆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幕墙上,顺着纹路蜿蜒而下,像在画一幅流动的卦象。雾气从巷口漫过来,这一次,不再是沉闷的,而是带着水汽的温润,带着茶馆里的酒香,漫过窗棂,漫过林深心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是开始。是泽天夬的决断之后,火天大有,如约而来。就像设计稿里的纹样,会印在丝绸上,穿在人们身上,随着脚步流动;就像苏野的陶碗,会盛着茶,盛着酒,盛着人间的故事。而那些古老的卦象,那些传统的纹样,终将在变与不变里,找到属于这个时代的活法。
林深端起夬有盏,和苏野的碗轻轻一碰,清脆的声响里,仿佛有卦象流转的轻响,在雨雾里,在灯火中,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