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暗处滋生(2/2)
“赵捕快?”
“今晚谁当值?”宋慈问。
“就我一人。”小吏揉了揉眼睛,“大人有什么事?”
“靛蓝色的吏服,制式的鞋子——这些是衙门统一发放的吗?”
小吏一愣:“是啊。吏服每年发两套,鞋子……好像是一年一双?具体的我不太清楚,这些都是总务房管的。”
“总务房谁负责?”
“王主事。”
宋慈转身就走。小吏在后面喊:“大人,这么晚了,王主事早回家了……”
宋慈没理他,径直去了总务房。门锁着,他找了把斧头,劈开锁,推门进去。
屋里很乱,堆满了各种杂物。他在墙角找到几个大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靛蓝色的吏服和制式布鞋。
他拿起一双鞋,翻过来看鞋底。
菱形格子,中间一个圆形印记。
和现场那个模糊的鞋印一模一样。
宋慈放下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不是巧合。
凶手穿着衙门发放的制式鞋,吏服上脱落的纤维留在了死者指甲缝里。
……
宋慈合上卷宗,走到窗边。
窗外的雪幕中,临安城的灯火依然温暖。夜市应该已经散了,但酒馆茶楼的生意正热闹,里面的人们喝酒划拳,谈天说地,过着寻常的夜晚。
他们不知道,就在刚才,又有一个女人死在了勒绳下。
他们也不知道,也许凶手就坐在他们中间,穿着靛蓝色的吏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像个普通的衙门小吏。
就像三个月前的韩仕森一样。
宋慈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不是结束。
也许永远都不会结束。
只要还有不公,还有伤害,还有童年的伤痕在岁月中溃烂成毒疮,就还会有人变成韩仕森。
还会有人拿起屠刀,以“清洗”之名,行杀戮之实。
而他,能做的只有抓住一个,再抓住一个。
直到抓不动为止。
窗外,雪越下越大。
临安城渐渐沉睡,灯火一盏盏熄灭。
但有些黑暗,永远不会入睡。
它们在暗处滋长,在人群中潜伏,等待下一个时机。
等待下一个猎物。
宋慈关窗,吹灭蜡烛。
卷宗库陷入彻底的黑暗。
黑暗中,他轻声说:“那就来吧。”
“我等着。”
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很快被风雪声淹没。
而方城外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在雪中艰难前行。
车里坐着个二十出岁的年轻人,穿着靛蓝色的吏服,袖口洗得发白。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借着车窗外透进的微光,慢慢翻阅。
册子封皮上写着:“丁籍录·城南四坊”。
他的手指划过一行行名字,在某一行停下。
那一行记录着一对夫妇:陈大柱,妻吴氏,年四十,住甜水巷西五户。
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夫妻常争吵,扰邻。”
年轻人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件零碎物件:一枚褪色的铜纽扣,一截断了的红绳,一片撕碎的衣角。
每样东西都用油纸小心包着,上面写着日期和名字。
最新的那包,油纸上写着:“庆元十三年腊月初八,刘氏。”
里面是一小缕头发,女人的头发,还带着血腥味。
年轻人将头发包好,放回怀中。然后,他拿起笔,在“陈大柱、吴氏”那行的空白处,轻轻画了一个很小的记号。
像是一个“乂”。
和韩仕森当年画的一模一样。
画完,他合上册子,望向车窗外。
雪夜茫茫,前路漆黑。
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像两簇幽冷的鬼火。
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风雪深处。
只留下两行车辙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了无痕迹。
仿佛从未经过。
仿佛一切,都只是风雪夜的一个梦。
但宋慈知道,不是梦。
有些黑暗,一旦苏醒,就不会再沉睡。
而他,必须醒着。
必须一直醒着。
在这漫漫长夜里,做一个守夜人。
等待下一个黎明。
或者,下一个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