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回门宴杀机(2/2)
但地上有拖拽的痕迹——从后门到棺材边,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拖着重物留下的。
“宋安!”他喊道。
宋安从后门冲进来:“大人,后巷没人,但地上有车辙印,新鲜的,往北去了。”
北边是出城的方向。
“追!”
城北,荒郊。
一辆平板马车在土路上颠簸前行。驾车的正是白天去棺材铺传话的那个男人,他叫李四,是韩仕森多年前救过的一个混混,这些年一直帮他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车上躺着两个人——时宇慧,还有被绑着手脚、嘴里塞着破布的韩智杰。
韩智杰醒着,眼睛瞪得滚圆,看着坐在车沿上的父亲,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解。
他记得刚才在武馆,父亲把他叫到一边,说有事要说。他跟着父亲走到僻静处,然后后颈一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就在这辆马车上,身边是昏迷的时宇慧。
“爹……”他含糊地发出声音,“为……什么……”
韩仕森没看他,只是望着前方的黑暗。月光很淡,勉强照亮土路两旁的枯草和乱坟。
“智杰,”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知道你舅舅舅娘是怎么死的吗?”
韩智杰摇头。
“是我杀的。”韩仕森淡淡道,“放火烧死的。因为他们该死。”
韩智杰浑身发抖。
“后来我又杀了一些人。”韩仕森继续说,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都是像你舅舅舅娘那样的人。夫妻,年纪大些,男的刻薄,女的刁钻……他们活着,就是错。”
“那……母亲呢?”韩智杰的声音在颤抖。
韩仕森沉默了很久。
“你母亲发现了。”他说,“她太聪明,不该发现的。所以我只能让她……‘病故’。”
眼泪从韩智杰眼里涌出来。他想喊,想骂,但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马车在一个废弃的义庄前停下。这里是城北乱葬岗的边缘,平日除了埋死人的,几乎没人来。
韩仕森跳下车,李四把时宇慧和韩智杰拖下来,扔进义庄里。
义庄破败不堪,屋顶塌了一半,月光从破洞照进来,照亮地上厚厚的灰尘和蛛网。正中停着几口破棺材,有的连盖子都没有,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韩仕森点起火把。火光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鬼魅。
“本来不想这样的。”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只想杀那些像舅舅舅娘的人。但你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他走到时宇慧身边,蹲下身,从她怀里掏出那个荷包。打开,取出玉佩、纸条、铜钱。
“你婆婆太心软。”他看着那些东西,“留了这些,是想让我回头?可笑。我早就回不了头了。”
他站起身,将东西扔进火把里。纸条瞬间烧成灰烬,玉佩在火中发出噼啪的响声,铜钱上的“报仇”二字在火光中扭曲、消失。
“李四,”他说,“把棺材抬进来。”
李四从马车上拖下那口杉木棺材,费力地抬进义庄,放在正中。
“爹……”韩智杰挣扎着,“求求你……放了慧儿……”
韩仕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你们一起走吧。”他说,“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他示意李四把两人抬进棺材。棺材很大,装两个人绰绰有余。
时宇慧被扔进去时,醒了过来。她看见头顶韩仕森那张温和的脸在火光中明明灭灭,看见韩智杰在她身边挣扎,看见李四那张麻木的脸。
她想喊,但蒙汗药的药效还没完全过去,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盖上。”韩仕森说。
李四抬起棺盖。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马蹄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韩仕森脸色一变:“这么快?”
他抓起火把,对李四道:“快,封棺!”
但已经来不及了。
宋慈、宋安、时明涛冲进义庄,看见眼前的景象,都倒吸一口冷气。
“韩仕森!”时明涛目眦欲裂,拔刀就冲了过去。
李四想拦,被宋安一脚踹翻在地。
韩仕森后退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正是杀毛山的那把。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别过来。”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否则我杀了她。”
刀尖指向棺材里的时宇慧。
所有人都停住了。
义庄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月光从破屋顶照进来,与火光交织,在地上投出诡异的光影。
宋慈上前一步:“韩仕森,放下刀。”
韩仕森笑了:“宋大人,你查得很细。可惜,晚了。”
“不晚。”宋慈盯着他,“你逃不掉的。”
“我没想逃。”韩仕森摇头,“从二十年前开始,我就没想逃。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清洗这个肮脏的世道。”
“清洗?”时明涛怒吼,“你杀的都是无辜的人!”
“无辜?”韩仕森的笑容变得扭曲,“我舅舅舅娘杀我父母的时候,他们无辜吗?他们虐待我的时候,无辜吗?这世道,本来就没有无辜的人。只有该杀,和暂时还没杀的人。”
他的眼神疯狂而空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宋慈知道,这个人已经彻底疯了。被童年的阴影吞噬,又被多年的杀戮扭曲,早就不是人了。
“放下刀,”他再次说,“你儿子还在里面。”
韩智杰在棺材里拼命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流了满脸。
韩仕森看了一眼儿子,眼神有一瞬间的波动,但很快又冷了下来。
“他知道了,就不能活了。”他轻声道,“知道太多的人,都活不长。”
话音未落,他忽然转身,一刀刺向棺材里的时宇慧!
“不要!”时明涛和韩智杰同时嘶喊。
但刀在半空停住了。
一支弩箭穿透了韩仕森的手腕。
短刀当啷落地。
宋安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弩,眼神冰冷。
韩仕森捂着流血的手腕,踉跄后退,撞在墙上。他看着宋慈,看着时明涛,看着棺材里挣扎的儿女,忽然哈哈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义庄里回荡,凄厉,疯狂。
“你们赢了。”他笑着说,“但你们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多少像我一样的人。藏在人群里,戴着面具,等着……”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时明涛的刀,已经刺进了他的胸口。
韩仕森低头,看着胸前的刀柄,又抬起头,看着时明涛愤怒的脸。他的嘴角流出血,但还在笑。
“杀了我……”他轻声道,“就像我杀了那些人一样……”
然后,他倒了下去。
眼睛睁着,望着破屋顶外的夜空。
那里,月亮正从云层后露出脸来,清冷,皎洁。
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义庄里,一片死寂。
只有韩智杰压抑的哭声,和时宇慧微弱的啜泣。
宋慈走到棺材边,把两人扶出来。韩智杰扑到父亲身边,抱着那具还有余温的尸体,放声大哭。
时明涛抱着女儿,老泪纵横。
宋安将李四绑好,拖到一边。
宋慈站在义庄中央,看着这一幕。火把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照出悲伤,愤怒,解脱,还有无尽的疲惫。
二十年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但真的结束了吗?
韩仕森临死前的话,像一根刺,扎进宋慈心里。
“这世上还有多少像我一样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只要还有黑暗,还有不公,还有童年的伤痕在岁月中溃烂成毒疮,就还会有下一个韩仕森。
而他能做的,就是抓住一个,再抓住下一个。
直到抓不动为止。
窗外,秋风呜咽。
像是在为今夜的一切,奏一曲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