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亡妻之疑(2/2)
“那这样,”他放缓语气,“今天这些话,我们不会说是你讲的。但如果有需要,希望你愿意站出来。”
张稳婆咬着嘴唇,终于点了点头。
走出稳婆家,天已经快黑了。秋日的黄昏来得早,西边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一片血红。
宋慈站在街口,看着那片血色,许久没有说话。
“大人,”宋安低声道,“苏氏真的是被……”
“掐死的。”宋慈接下去,声音冷得像冰,“然后伪装成心症突发。韩仕森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冷静来做这一切。”
他想起韩仕森那张温和的脸,想起他在户房耐心解答百姓疑问的模样,想起他说起亡妻时恰到好处的惋惜。
完美的伪装。
二十年,他戴着这副面具,骗过了所有人。
“可是大人,”宋安迟疑道,“就算苏氏是他杀的,就算那些旧案也和他有关……我们还是没有直接证据。玉佩、纸条、稳婆的证言,都只是旁证。”
宋慈转过身,看着渐暗的街道:“所以我们需要他动。”
“动?”
“凶手一旦知道自己被怀疑,就会慌。”宋慈的声音在暮色中清晰而冷静,“他会去销毁证据,会去灭口,会去做一些平时不会做的事——那就会留下破绽。”
“您是说……打草惊蛇?”
“不,”宋慈摇头,“是敲山震虎。”
他迈步向前走去,身影在昏黄的街灯下拉得很长:“明天,我们再去一趟户房。这一次,问点不一样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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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韩家。
韩仕森坐在书房里,桌上摊开一本册子,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的天已经黑透,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影在他脸上跳跃。
门轻轻响了。
“爹。”是女儿韩玉儿的声音,小心翼翼,“用晚膳了。”
“你们先吃,我不饿。”
“可是……”
“我说了不饿。”韩仕森的声音有些硬。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脚步声渐渐远去。
韩仕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书房里很静,只有灯芯偶尔爆出噼啪的细响。这间书房是他最常待的地方,也是唯一让他感到安全的地方——这里藏着他的秘密。
墙角的那个旧衣柜,看起来普通,其实内壁有暗格。里面藏着他这些年收集的“纪念品”:珠花、手帕、玉佩、铜钱……每一样都代表一个名字,一个夜晚,一次“清洗”。
他记得每一个。
玉娘临死前的眼睛,张陈氏求饶的声音,李氏挣扎时抓破他袖子的力道……都记得清清楚楚。
还有苏氏。
他睁开眼,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看起来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可他知道,这双手掐死过妻子,勒死过至少七个女人。
有时夜深人静,他会梦见她们。梦见她们站在床边,脖子上带着淤痕,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看。
但他从不后悔。
舅舅舅娘该死,所有像他们的人都该死。他们在世间多活一天,就是对公道的亵渎。而他,是在替天行道。
只是最近……有点不对劲。
宋慈查得太紧了。翻旧案,查户籍,找稳婆……他今天听说,宋慈去了回春堂,拿了苏氏的药方。
他在查苏氏的死。
韩仕森的心跳加快了。他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旧衣裳,他伸手进去,摸索到内壁的一处凹陷,轻轻一按。
咔嗒一声,暗格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那些“纪念品”。他一件件抚摸过去,指尖传来不同材质的触感——布的柔软,玉的温润,金属的冰凉。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一件东西上。
那是一小截红绳,很细,像是从什么饰物上脱落的。红绳的一端沾着一点暗褐色的东西,已经干硬了。
血。
是毛山妻子的血。那晚她挣扎时,抓断了脖子上的红绳,这一截就落在他手里。
他该处理掉的,但不知为何留下了。也许是觉得,这是最新的“战利品”,还没捂热。
现在想来,是个隐患。
韩仕森将红绳攥在掌心,走回书桌前。油灯的光照着他,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鬼魅。
他得做点什么。
宋慈在查,时宇慧那丫头好像也知道了什么——她今天没回来,住在娘家,这不对劲。她一向乖巧,不会无缘无故不归。
还有那个荷包。苏氏给她的荷包,里面会不会……
韩仕森猛地站起身。
他得去时家看看。趁夜里,没人注意。
他吹灭油灯,书房陷入黑暗。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才轻轻推开门。
院子里,月光如水。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像无数只伸向他的手。
韩仕森悄无声息地穿过院子,打开后门,溜了出去。
巷子里没有人,只有风。秋夜的风已经很凉了,吹在身上,让他打了个寒噤。
但他没有回头。
他沿着墙根的阴影,快步走向城南。
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像一只无声潜行的兽。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黑影从墙角闪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那是宋安。
宋慈下午就让他来盯着韩家,说:“今晚,他可能会动。”
果然动了。
宋安屏住呼吸,远远跟着。月光下,韩仕森的背影在巷子里时隐时现,方向明确——时家武馆。
他想干什么?
灭口?销毁证据?还是……
宋安不敢怠慢,加快脚步,却始终保持着距离。多年的跟踪经验告诉他,韩仕森很警觉,跟得太近会被发现。
转过一个街角时,韩仕森忽然停了下来。
宋安立刻闪身躲进一个门洞里。
韩仕森站在街心,似乎在犹豫。月光照着他,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身形绷得很紧。
许久,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不是去时家。
宋安愣住了。他跟上去,发现韩仕森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棺材铺。
这么晚了,去棺材铺干什么?
宋安躲在巷口,看着韩仕森敲开门,和里面的人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巷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风穿过狭窄空间的呜咽声。
宋安等了约莫一刻钟,门又开了。韩仕森走出来,手里多了个布包。月光下,那布包不大,但看起来很沉。
他快步离开,这次是真的回家了。
宋安等他走远,才走到棺材铺门口。门已经锁了,里面漆黑一片。
他记下这个地址,转身离开。
夜更深了。
临安城沉睡在月光下,看似平静。
但宋安知道,这平静下,暗流已经汹涌。
回到府衙,他向宋慈汇报了一切。
宋慈听完,沉默良久。
“棺材铺……”他喃喃道,“他要干什么?”
“不知道。”宋安摇头,“但那个布包……看起来不轻。”
宋慈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夜风吹进来,带着寒意。
“明天,”他轻声说,“我们去看看那家棺材铺。”
窗外,月亮隐入云层。
黑暗笼罩了临安城。
而在黑暗里,有些事,正在悄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