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旧案重浮(2/2)
韩仕森低着头,继续整理文书,仿佛没听见。但他的手指在翻页时,微微顿了顿。
一个年轻的小吏凑过来,压低声音:“韩师傅,听说您和宋提刑说过话?他什么样的人?”
韩仕森抬头,温和地笑了笑:“宋大人很和气,问话也细致。是个认真办事的官。”
“问的什么呀?”
“就是些户籍上的事。”韩仕森轻描淡写,“查几个人的底细。”
他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翻开到某一页。那是毛山和徐氏的登记记录,他看了片刻,合上册子,锁回抽屉。
动作自然,毫无异常。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心跳得有多快。
宋慈在查旧案。昨天他听见卷宗库的动静,今天一早又听说宋慈调走了玉娘案的卷宗。
玉娘。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三年了。
他记得那个女人的眼睛,临死前的恐惧,还有那枚玉佩——她丈夫留给她的,她一直贴身戴着。他拿走时,玉还是温的,带着她的体温。
后来他把玉佩给了苏氏,说是路上捡的。苏氏很高兴,说要留着给未来的儿媳当传家宝。
可她后来发现了。
苏氏那么聪明,从他日渐反常的举止,从他深夜不归,从他偶尔梦魇时的呓语……她一点一点拼凑出了真相。
那天晚上,她拿着玉佩和这些年她偷偷记下的名字,站在他面前,浑身发抖:“仕森……这些人,是不是你……”
他没否认。
她哭了,说要去报官。他跪下求她,说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她心软了,答应不说,但从此郁郁寡欢,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怜悯。
他受不了那种眼神。那让他想起舅娘,想起小时候每次被打后,舅娘看他时那种混合着厌恶和快意的眼神。
所以苏氏必须死。
他做得干净利落,一点痕迹都没留。所有人都相信她是心症突发,连儿女都没怀疑。
可现在,那枚玉佩又出现了。在时宇慧手里。
韩仕森端起茶碗,手很稳,茶水纹丝不动。但只有他知道,这一刻他心里翻涌着什么。
时宇慧发现了什么?她看他的眼神,这几天有些躲闪。昨天夜里她那么晚回来,今早又匆匆出门……
不行。
他必须确认。
韩仕森放下茶碗,站起身,对同僚道:“我出去一趟,有点私事。”
“韩师傅慢走。”
他走出户房,穿过府衙的院子。晨光正好,几个衙役在练拳,呼喝声充满朝气。一切都是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可他知道,这平静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就像多年前那个夜晚,舅舅醉醺醺地回来,舅娘尖声咒骂,他被吊在树上,鞭子一下下抽下来,皮开肉绽。那时他也觉得,生活就该是这样,充满痛苦和屈辱。
直到他忍无可忍,放了那把火。
火光冲天时,他躲在远处看着,心里第一次感到了平静。那种毁灭带来的、扭曲的平静。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就像现在。
韩仕森走出府衙,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茶铺,他走进去,要了壶最便宜的茶,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他在等。
约莫一刻钟后,一个瘦小的男人溜进来,坐在他对面。
“韩爷,有什么吩咐?”
“帮我跟个人。”韩仕森推过去一小块碎银,“我儿媳时宇慧,今天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瘦男人收了银子,咧嘴一笑:“包在我身上。”
“小心点,别被发现。”
“放心,这行我干了十几年了。”
瘦男人走后,韩仕森独自坐了一会儿。茶已经凉了,他端起碗,一饮而尽。苦,涩,但提神。
走出茶铺时,阳光正好。他眯起眼,看了看天色。
秋高气爽,是个好天气。
可他知道,有些事,就像这天气一样,看似晴朗,实则暗流涌动。
他得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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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明涛揣着荷包,来到府衙门口。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绕到后街,找了家茶馆坐下。
他得想想,怎么跟宋慈说。
直接说怀疑亲家是连环杀手?证据呢?一枚玉佩,一张纸条,一枚铜钱?这些在公堂上,太单薄了。
更何况韩仕森在衙门二十年,上下都熟。如果走漏风声,打草惊蛇不说,女儿也会有危险。
时明涛喝着茶,眉头紧锁。茶很劣质,又苦又涩,但他浑然不觉。
邻桌几个人在议论毛山案,声音很大。
“听说了吗?昨天有人在甜水巷看见个穿靛蓝衣服的人鬼鬼祟祟的……”
“靛蓝衣服?衙门的人?”
“谁知道呢。不过宋提刑好像查得很紧,连几年前的旧案都翻出来了。”
时明涛心头一动。宋慈已经在查旧案了?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怀疑到什么了?
如果是这样,那他手里的证物,可能就是关键的突破口。
他不再犹豫,起身结账,径直走向府衙。
门口守卫拦住了他:“干什么的?”
“我找宋慈宋提刑,有重要线索。”时明涛亮出武馆的腰牌,“关于毛山案。”
守卫打量了他几眼:“等着。”
片刻后,宋安出来了:“你是?”
“时明涛,时宇慧的父亲。”时明涛压低声音,“我女儿嫁给了韩智杰。”
宋安眼神一凛:“跟我来。”
时明涛跟着宋安,穿过几进院子,来到卷宗库。宋慈正站在案前,面前摊开着几份卷宗,见他进来,抬起头。
“宋大人。”时明涛躬身行礼,“我有要事禀报。”
“请讲。”
时明涛掏出荷包,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摆在案上:“这是我女儿时宇慧在她婆婆遗物里发现的。她婆婆苏氏,是韩仕森的妻子。”
宋慈的目光落在玉佩和纸条上。他拿起玉佩,仔细端详,又展开纸条,逐字看过。
窗外,秋风忽起,卷起满地黄叶。
案上的烛火猛地一跳。
宋慈抬起头,眼神如刀:“时师傅,这些证物,先放在我这里。此事,除了你我,还有谁知晓?”
“只有我女儿。”时明涛道,“我让她先住在我家,怕有危险。”
宋慈点头:“做得对。韩仕森那边,我会派人暗中监视。你们父女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时明涛松了口气:“那接下来……”
“等。”宋慈将证物小心收好,“等他露出马脚。”
“可是……”
“时师傅,”宋慈打断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二十年了。他藏了二十年,不会轻易败露。我们需要耐心,需要确凿的证据——能把他钉死的证据。”
时明涛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我明白了。”
他告辞离开。走出府衙时,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看着街上熙攘的人流。
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普通。
可谁又知道,这普通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秘密?
他想起韩仕森那张温和的脸,想起女儿嫁过去时,他笑着嘱咐他们要好好过日子。
那些笑,那些话,都是假的吗?
时明涛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回武馆。
他得告诉女儿,耐心等。
等真相浮出水面的那一天。
哪怕那一天,会撕碎所有平静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