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通天塔前,六界审判(1/2)
天光未破,冥河之畔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像一床厚重的灰色棉被压在忘川河面上。林晚站在渡口青石阶上,手中握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那是昨夜萧寂放在她枕边的,上面还残留着他指尖特有的冷香。
“想好了?”身后传来低沉的嗓音。
萧寂不知何时已站在三步之外,玄色衣袍几乎融进黎明前的黑暗里,只有袖口银线绣的曼珠沙华纹路泛着幽微的光。他今天没有戴那顶垂珠帝冕,只用一根简单的墨玉簪束了半发,几缕银丝散落在肩头,衬得侧脸轮廓愈发清冷。
林晚转过身,将玉佩小心系在腰间绦带上:“没什么可想的。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天界诛仙台,不是冥府忘川。”萧寂走近两步,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白辰既然敢放出风声,说本君‘诈尸乱六界’,便是在逼我现身。此去……”
“此去凶险,我知道。”林晚截断他的话,仰起脸,眼睛里映着冥河对岸渐起的磷火,“可三百年前我没能站在你身边,三百年后,难不成还要躲在你背后?”
萧寂的指尖在她耳畔停顿了一瞬。
雾气深处传来船桨破水声。一艘乌篷船自忘川河心缓缓驶来,船头站着个披蓑戴笠的佝偻身影。摆渡人老常的声音嘶哑如破锣:“君上,时辰到了。通天塔的接引金光,卯时三刻准时落在南天门旧址。”
林晚下意识攥紧了袖口。通天塔——那是六界公认的仲裁之地,自上古时期便矗立于天界与人间的交界处。传说塔高九千九百九十九层,每一层都镇着一件混沌初开时的圣物。凡六界重大纷争、涉及多界域的公案,皆需在塔前接受三司会审。
萧寂要去的,竟是那个地方。
“怕了?”他忽然问。
“怕。”林晚老实点头,随即又笑了,“怕你一个人面对那群伪君子,会被气得再死一次。”
萧寂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转身朝渡船走去,玄色衣摆扫过青石阶上的露水:“那就跟上。记着,无论发生什么,不许擅自行动。”
乌篷船离岸时,天边刚好撕开第一道鱼肚白。忘川河水无声流淌,水底沉浮的魂火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林晚坐在船尾,看着冥府七十二司的楼阁在雾气中渐行渐远,忽然轻声开口:“你说,白辰究竟想得到什么?”
萧寂立在船头,任河风扬起他的银发:“三百年前,他想要本君的‘混沌灵根’。”
“现在呢?”
“现在?”萧寂回眸,瞳孔深处有血色一闪而逝,“他要的是名正言顺,是六界共尊。而要达成这个目标,本君这个‘已死之人’,就必须被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船身微微一震,靠岸了。
眼前并非预想中的天界南天门,而是一片荒芜的云海断崖。崖边矗立着一座残破的汉白玉牌坊,上面“通天”二字已经斑驳得几乎看不清。牌坊后,一条由浮云凝结而成的阶梯蜿蜒向上,直插苍穹深处。
老常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尸斑的脸——他是忘川河底沉了三千年的老鬼,只因当年受过萧寂一点恩惠,便自愿在此摆渡十万年。“君上,老朽只能送到这儿了。通天塔的规矩,非涉案者不得登梯。”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向林晚,“这位姑娘……”
“她与本君同案。”萧寂淡淡道,抬手在虚空中一划。
一道血色符文凌空浮现,化作两条细链,分别缠上他和林晚的左手手腕。链子极细,像红线,却闪着金属的冷光。“同命契?”林晚诧异。这是冥府最高阶的共生咒术,一方受伤,另一方可分担半数;一方殒命,另一方便是生机。
萧寂没有解释,只握住她的手:“走。”
云梯踩上去软绵绵的,每踏一步,脚下便荡开一圈涟漪般的金光。越往上走,罡风越烈,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林晚死死抓着萧寂的袖子,感觉五脏六腑都被狂风搅得翻腾起来。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钟鸣。
一声,两声,三声……整整九声,震得云梯都在颤动。紧接着,漫天金光如瀑洒落,刺得林晚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通天塔。
那根本不是“塔”,而是一根接天连地的巨大光柱。柱身由亿万道符文缠绕而成,每一道符文都在缓缓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光柱底部,是一片方圆百里的白玉广场,此刻已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不,不只是人。
广场按方位划分为六个区域:东方青气缭绕,站的是天界众仙,为首者一袭月白锦袍,面如冠玉,正是白辰;西方佛光普照,坐着十几位闭目捻珠的罗汉;南方烈焰升腾,魔界几位魔尊现出三头六臂的法相,一副看热闹的神情;北方妖气弥漫,妖王九尾狐慵懒地斜倚在软轿上;东北方鬼雾森森,十殿阎罗竟来了七位;西北方人族修士阵营里,林晚一眼就看见了青云宗的掌门玉清子——那个前世将她逐出师门的老道。
而广场正中央,矗立着三座高台。
左台悬着一面“照世镜”,右台摆着一尊“问心钟”,中间的主台空空荡荡,只放着一张寒铁铸造的审判椅。椅上刻满禁制符文,任何人坐上去,都会被压制九成修为。
“阵仗真不小。”林晚听见萧寂轻嗤一声。
他们的出现,让整个广场骤然安静下来。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射来,有惊疑,有恐惧,有憎恶,有幸灾乐祸。白辰率先踏出一步,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神情:“萧寂师弟,你终于肯现身了。”
萧寂没理他,径直走向中央高台。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却不是因为敬畏,更像是躲避什么不祥之物。林晚跟在他身后,能清晰地听见四面八方的窃窃私语:
“那就是诈尸的冥府仙君?看着倒人模人样……”
“听说他为了复活,炼化了十万生魂!”
“何止!魔界边境那几个村子一夜之间化作死地,八成也是他的手笔……”
“旁边那女的是谁?怎么有点眼熟?”
“好像是青云宗那个叛徒林晚!三百年前勾结魔教的那个!”
“啧,难怪会跟这种邪物混在一起……”
林晚咬紧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萧寂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淡,却像一盆冰水浇下,让她瞬间冷静下来——不能乱,现在乱了,就正中白辰下怀。
两人走到审判椅前三丈处,被一队金甲天兵拦下。为首的天将手持长戟,声如洪钟:“嫌犯萧寂,依通天塔律,受审前需封禁修为,戴镣上椅!”
“本君若说不呢?”萧寂挑眉。
天将脸色一变,手中长戟迸发出刺目金光。广场上的气氛骤然绷紧,几位魔尊甚至兴奋地坐直了身子,等着看好戏。
就在这时,西方佛光中响起一声低沉的佛号:“阿弥陀佛。”
一位枯瘦的老僧缓缓睁眼,他的眼皮耷拉着,几乎遮住整个眼眶,可目光扫来时,却让人有种被彻底看透的错觉。“萧施主,”老僧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通天塔立塔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从未有人坏了规矩。今日三司会审,六界共鉴,若施主心中无愧,又何惧这区区禁制?”
这是逼宫。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她看向萧寂,却见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像淬了毒的冰刃。
“好一个‘心中无愧’。”萧寂抬手,指尖在虚空轻轻一点。
缠绕在他手腕的血色细链骤然崩散,化作点点荧光没入林晚体内。几乎是同时,他周身气势开始急剧下跌——从深不可测的仙君威压,一路跌落到普通元婴修士的水平。甚至还在继续跌。
“君上!”林晚失声。
“无妨。”萧寂语气平静,主动走向审判椅。金甲天兵面面相觑,竟一时不敢上前。还是白辰使了个眼色,才有人战战兢兢地捧出一副玄铁镣铐。
镣铐扣上手腕的瞬间,审判椅上所有符文同时亮起,化作无数金色锁链将萧寂牢牢捆缚。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连坐姿都微微佝偻了几分,仿佛那椅子有千钧之重。
林晚的左手腕忽然传来灼痛。低头一看,那根血色细链竟重新浮现,此刻正发着滚烫的红光——同命契生效了,萧寂正在承受的痛苦,有一半转移到了她身上。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折磨,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刺穿经脉,又像是五脏六腑都被浸在冰水里。
她咬牙忍住没出声,一步步走到审判椅右侧的证人席——那里只摆着一张矮凳,孤零零的,与萧寂的寒铁椅隔着三丈距离,却像隔着一道天堑。
“开始吧。”白辰走到左首的控方席,袖袍一拂,案几上便多了一摞厚厚的卷宗,“今日六界共审冥府前任仙君萧寂三大罪状:其一,诈死欺天,扰乱阴阳秩序;其二,修炼禁术,残害十万生灵;其三,勾结魔道,意图颠覆六界平衡。”
他每说一句,广场上便响起一片哗然。尤其是说到“残害十万生灵”时,人族修士阵营里甚至有人破口大骂。
萧寂闭着眼,仿佛没听见。
主审台上,三位主审官同时落座。正中的是那位枯瘦老僧,法号“苦禅”,乃西方佛界代表;左侧是位鹤发童颜的老道,道号“玄微”,代表天界与人族;右侧坐着个浑身笼罩在黑雾中的身影,那是魔界代表“夜魇魔尊”——通天塔的规矩,三司必须涵盖正、中、邪三方势力。
苦禅大师敲了下案上的木鱼:“控方,举证。”
白辰颔首,从卷宗中抽出一面铜镜。他指尖注入灵力,铜镜腾空而起,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幅画面——
那是三百年前的幽冥战场。
画面中,萧寂一身染血战甲,立于尸山骨海之上。他面前悬浮着一尊漆黑的鼎炉,鼎中烈火熊熊,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人脸在火中哀嚎。而萧寂双手结印,正将战场上飘散的残魂强行吸入鼎中。
“此为‘噬魂鼎’,魔界禁器。”白辰的声音充满痛惜,“当年幽冥之战,萧寂师弟奉命镇守鬼门关。可战事结束后,本该轮回转世的十万兵魂,却悉数失踪。本君追查三百年,终于在北荒极寒之地找到了这尊鼎——鼎中,还残留着那些兵魂的怨念。”
画面一转,出现一具具被冰封的尸体。那些尸体皆穿着天兵制式铠甲,眉心却都有一个漆黑的血洞,正是魂魄被强行抽离的痕迹。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林晚死死盯着画面,脑子飞速运转。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她前世虽然浑噩,却也听说过幽冥之战。那场战役,天界联军确实损失惨重,可战后统计的阵亡人数明明是七万六千,何来十万之说?
“假的。”审判椅上,萧寂忽然开口。
他依旧闭着眼,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广场:“噬魂鼎是真,兵魂也是真。但那些兵魂,不是本君炼化的。”
“证据呢?”白辰冷笑。
萧寂终于睁开眼。他的瞳孔不知何时已变成纯粹的暗金色,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本君若要炼魂,何须用鼎?”
话音未落,他周身骤然爆发出滔天黑气!那黑气中翻涌着无数厉鬼的虚影,发出尖锐的嘶嚎。审判椅上的禁制符文疯狂闪烁,却根本压制不住——不,不是压制不住,而是那些黑气根本没有动用灵力,它们纯粹是……怨念。
最精纯、最浓郁的死亡怨念。
广场上修为稍弱的修士当场昏厥过去,连几位魔尊都变了脸色。苦禅大师猛然站起,手中木鱼重重一敲:“肃静!”
梵音如潮水荡开,勉强将那黑气压回萧寂体内。可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些怨念厉鬼,每一个的形貌,都与方才画面中被炼化的兵魂一模一样!
“这……这是怎么回事?”有人颤声问。
白辰的脸色第一次出现裂痕。他死死盯着萧寂,像是要从那张苍白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你……你将那些兵魂,都收在体内?”
“不然呢?”萧寂扯了扯嘴角,那是个近乎残忍的笑容,“当年鬼门关被魔军攻破,十万兵魂即将堕入无间地狱。本君别无他法,只能以身为容器,将他们全部纳入丹田——这件事,当年的督军白辰仙君,不是亲眼所见么?”
他每说一个字,白辰的脸色就白一分。
广场上炸开了锅。
“以身为容器收纳十万怨魂?那岂不是每时每刻都要承受万鬼噬心之痛?!”
“难怪他要诈死……这种痛苦,怕是仙帝也撑不过三年……”
“可白辰仙君刚才为什么……”
质疑的目光纷纷投向白辰。
白辰深吸一口气,勉强恢复镇定:“就算此事属实,也只能解释兵魂失踪的真相。那噬魂鼎你又如何解释?本君找到它时,鼎中确实有炼化痕迹!”
“那就要问你了。”萧寂的视线扫过白辰,又扫过主审台上的夜魇魔尊,“本君当年将兵魂纳入体内后,便陷入沉眠。醒来时已在冥府忘川河底,身边除了这身染血的战甲,就只有一尊空鼎——白辰师兄,你觉得,是谁把鼎放在本君身边的?”
夜魇魔尊忽然笑了。那笑声嘶哑难听,像夜枭啼哭:“有趣。白辰小儿,本尊记得三百年前那场仗打完,是你主动请缨留下来清理战场。你说要‘超度亡魂’,还从本尊这儿借走了十万枚锁魂钉——那些钉子,用去哪儿了?”
白辰的脸色彻底变了。
锁魂钉——那是魔界用来封印强大怨魂的邪器,一枚钉子就能锁住一个厉鬼。十万枚,刚好对应十万兵魂。
“夜魇,你休要血口喷人!”白辰厉喝,“本君借锁魂钉,是为了暂时镇住战场上的怨气,以免影响轮回通道!”
“是吗?”夜魇魔尊慢条斯理地从黑雾中伸出一只枯爪,爪心躺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黑色长钉,“那为什么三百年后,本尊的手下在北荒挖出那些兵魂的‘尸骸’时,每一具尸体的天灵盖上,都钉着这么个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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