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夏日口袋(2/2)
冈示灰对他的尴尬毫无所觉,见他不再提问,便重新将目光投向庭院,恢复了那种规律性的“扫描”状态。
坐在那张宽大却令他如坐针毡的椅子上,许言智最初的僵硬和警惕,在长时间无事发生的等待中,渐渐被麻木和困倦取代。
他百无聊赖地抬起头,看着回廊上方被切割成方形的、湛蓝的天空,几缕云丝缓缓飘过。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
他的头微微歪向一侧,靠在藤椅高耸的椅背上,眼睛缓缓闭上。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他睡着了。
在这个充满未知与敌意的环境里,在周围一众身手不凡、对他心怀警惕的女子环伺之下,在冈示灰身边,在冈示巴的椅子上——许言智,毫无征兆地,陷入了沉睡。
他的睡颜意外地放松,甚至带着一丝这个年纪少年特有的稚气,与之前强装镇定的模样判若两人。阳光勾勒着他安静的轮廓,手心里还虚握着那颗没来得及放好的水果糖。
长野椿的眉头挑得老高,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睡着了?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
云崎凛停下拉伸的动作,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个歪头熟睡的少年,又瞥了一眼旁边依旧安静“扫描”庭院、对身旁“同伴”进入梦乡毫无反应的冈示灰。这画面……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葵差点惊呼出声,连忙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
雾岛月则微微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地扫过许言智全身,确认他呼吸平稳,并非伪装,然后看向长野椿,用眼神询问:怎么办?
长野椿一时间也有些无措。
示巴大人没有出现,而公主殿下似乎对许言智睡着这件事并无异议。
叫醒他?
似乎没有理由,反而可能惊扰到公主。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只是对云崎凛和雾岛月做了个加强警戒的手势。无论如何,确保公主殿下的绝对安全是第一位的。
于是,庭院里的训练继续进行,只是气氛更加古怪。一边是挥汗如雨、眼神锐利的女子,一边是回廊下安静“扫描”的少女,以及她身边那个在敌营中心、毫无防备熟睡的少年。
……
意识从深沉的黑暗海底缓缓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远处训练时的呼喝与器械碰撞声,变得比入睡前更加清晰,却也更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然后是触觉,身下藤椅坚实的触感,以及脸上、身上那逐渐转为温凉的、夕阳的余晖。
最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压迫感。
许言智眼皮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视野先是模糊,然后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不是回廊的木梁,也不是庭院渐暗的天空。
是一双眼睛。
距离极近,正自上而下,平静地俯视着他。
瞳孔是深沉的黑色,里面清晰地映出他自己刚睡醒时惺忪茫然的脸。没有情绪,没有波澜,只是纯粹地、专注地“看”着。
是冈示巴。
她就站在藤椅前,距离不足半米,微微低着头,目光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夕阳从她身后斜射过来,给她周身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却让她的面容隐在逆光的阴影里,更显冷峻莫测。
许言智的大脑在瞬间空白之后,猛地炸开!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椅子上弹坐起来,动作太猛,带得藤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睡意被惊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冰水浇头般的彻骨寒意和急剧飙升的肾上腺素。
她什么时候来的?在这里站了多久?看着自己睡了多久?
最要命的是——自己还坐在她的椅子上!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时间也停止了流动。
庭院里的训练声不知何时已经彻底静默,整个空间只剩下他粗重不稳的呼吸声,和自己心脏狂跳的咚咚声。
冈示巴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许言智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移开视线,却发现那双眼睛仿佛有魔力,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冈示巴终于微微动了一下。她极其缓慢地,直起了身子,拉开了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距离。逆光的面容稍微清晰了一些,依旧是那副冷淡到极致的模样,看不出喜怒。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像冰锥一样刺入许言智的耳膜:
“睡得好吗?”
许言智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一个破碎的气音:“……我……”
他该怎么回答?说“睡得挺好,你的椅子很舒服”?那简直是找死。
就在这时,旁边一直安静坐着的冈示灰,忽然动了。
她不是被紧张的气氛影响,更像是完成了某个观察周期,或者感知到了某种内部或外部的“信号”。她非常平稳地、带着那种特有的刻板节奏,从自己的小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并不大,却瞬间打破了许言智与冈示巴之间那令人窒息的对峙僵局。
冈示巴的目光,几乎在妹妹站起的同一刻,就从许言智脸上移开,转向了冈示灰。
那眼神中的冰冷审视,在面对妹妹时,瞬间被一种更为复杂、难以解读的专注所取代,其中夹杂着本能的关注、深藏的柔软,以及……一丝极淡的、被刚才那“安睡”画面和此刻妹妹举动所引发的、更深的思绪波动。
她转过身,脚步平稳地朝着内院的方向走去。一步,两步……没有回头,没有言语,就像她无数次结束“观察时间”后,独自返回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的“观察时间”里,多了一个在姐姐椅子上睡着的外来者。
她的离开,像是一个无声的指令,或者说,是一个阶段结束的标志。
冈示巴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停留了几秒,才重新将目光转回许言智身上。那目光依旧很冷,但似乎少了几分刚才那种近乎实质的压迫感,多了几分评估后的、冰冷的疏离。
“你可以走了。”她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听不出情绪,仿佛刚才那句“睡得好吗”只是许言智紧张过度产生的幻觉。“凛,”她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云崎凛立刻无声地出现在许言智身侧不远的地方,姿态依旧是守卫与押送的结合。
直到走出武道院那扇古朴的木门,重新呼吸到外面寻常街道的空气,许言智才感觉堵在胸口的那块巨石稍稍移开。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门扉,夕阳将它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一只沉默的巨兽,刚刚将他吞噬又吐出。
肚子里面是简单又复杂的鲁班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