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齐白石(2/2)
邮件的內容也很奇怪。
没有催人泪下的故事。
也没有感人至深的记忆。
只有一张画。
那是一幅水墨画。
画上只画了一样东西。
——一棵在悬崖峭壁上顽强生长的松树。
那棵松树饱经风霜,枝干虬曲,却依旧苍劲挺拔,傲然独立。
画的旁边题了一首诗。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落款是一个同样很奇怪的印章——
【不食周粟】。
杨明看著这封充满了文人风骨和倔强的邮件,笑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寧愿饿死也绝不向世俗和资本低头的画家的身影。
他很欣赏这种有骨气的人。
於是他回復了邮件。
依旧只有一句话。
【明天来食光,我请你吃顿饱饭。】
……
第二天傍晚。
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身材枯瘦,面容清癯,留著一撮山羊鬍,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的老者,出现在了【食光】的门口。
他就是那个“快要饿死的画家”,名叫齐白石。
当然,不是那个画虾的齐白石。
他只是一个同样姓齐、同样画画、同样穷困潦倒的无名画家。
他走进那个如诗如画的庭院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艷和欣赏。
但当他看到那个穿著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厨师服,等在门口的年轻得有些过分的杨明时,他的眉头却微微地皱了起来。
他显然没想到,这家充满了禪意和风骨的餐厅的主人,竟然会是这么一个毛头小子。
“你就是杨明”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种属於老派文人的特有傲气。
“齐先生,久仰。”
杨明却並不在意他的態度,只是微笑著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齐白石点了点头,也没客气,便跟著他走进了餐厅。
当他看到那张由一整块千年金丝楠木打造而成的餐桌时,他那总是带著一丝挑剔的眼睛里,终於闪过了一丝真正的震撼。
他是识货的人。
他知道,光是这张桌子就已经是价值连城、可遇而不可求的艺术品。
看来这个年轻人,並非只是个譁眾取宠的暴发户。
他在桌边坐了下来。
杨明为他泡上了一壶顶级的西湖龙井。
茶香清雅悠远。
两人相对而坐,却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良久。
还是齐白石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看著杨明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他的语气依旧带著一丝审视和戒备。
“因为我喜欢您的画。”
杨明淡淡地回答道。
“哦”
齐白石挑了挑眉,“你懂画”
“略懂一二。”
“那你说说,”齐白石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锐利的光芒,“我那幅画好在哪里”
他这是在考校杨明。
如果杨明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会立刻拂袖而去。
因为他最討厌的就是那种不懂装懂的附庸风雅之辈。
杨明看著他笑了。
他放下茶杯,缓缓地说道:
“齐先生,您的画好在有骨。”
“有松树的风骨。”
“更有画家的傲骨。”
“画如其人。”
“我从您的画里,看到了一个寧折不弯、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灵魂。”
“所以我想请这个有趣的灵魂吃顿饭。”
“这个理由够吗”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却又字字都说到了齐白石的心坎里。
齐白石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年轻人,心里那点最后的戒备和傲气也终於烟消云散了。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
然后对著杨明缓缓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知己对另一个知己的认可。
……
“你想吃点什么”杨明问道。
“隨便。”
齐白石摆了摆手,那姿態颇有几分魏晋名士的风流。
“我已经三天没吃过一粒米了。”
“只要是能填饱肚子的就行。”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但杨明却从他那故作洒脱的语气里,听到了一丝英雄末路般的悲凉。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站起身,对著齐白石深深地鞠了一躬。
“齐先生,请稍等。”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厨房。
……
这一次,杨明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菜。
他甚至没有做什么复杂的菜餚。
他只做了两样最简单也最寻常的东西。
一碗白米饭和一碟青菜。
米是他亲自从东北五常挑选回来的最好的稻花香二號。
他用山泉水浸泡了半个小时,然后用最古老的陶土锅和最原始的柴火慢慢地燜。
他甚至没有用任何现代化的厨具,只是凭著自己对火候最精准的掌控。
当锅盖揭开的那一瞬间,一股浓郁的、纯粹的、能让人灵魂都为之颤抖的米饭香气,瞬间瀰漫了整个餐厅!
那米饭粒粒分明,晶莹剔透,像一颗颗饱满的珍珠,上面还带著一层亮晶晶的米油。
光是闻著就让人食指大动。
而那碟青菜更是简单到了极致。
就是几颗刚从后院的菜地里摘下来的小油菜。
他甚至没有用刀切,只是用手掐头去尾,保留了最嫩的菜心。
然后锅里烧开水,放一点点盐,一点点油,將菜心放进去焯烫十秒钟,便立刻捞出。
沥乾水分摆在盘子里。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多余的调味,只保留了蔬菜本身最原始的清甜和本味。
……
当这一碗饭和一碟菜被端到齐白石面前时,这位寧愿饿死也绝不低头的老画家彻底呆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简单到近乎简陋的食物,鼻子没来由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闻到过这么香的饭味了。
他也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尝过这么纯粹的菜味了。
这些年,他为了坚守自己那点可笑的风骨,拒绝了所有商业的合作,也得罪了所有想包装他的画廊。
他守著自己的画,守著自己的道,也守著那份不为人知的清贫和孤独。
他吃过发霉的馒头,喝过冰冷的自来水,甚至在最饿的时候去垃圾桶里翻过別人吃剩的盒饭。
但他从未后悔过,也从未向这个他所不屑的俗世低过头。
可今天,在这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和这碟青翠欲滴的小油菜面前,他那颗比石头还硬的倔强的心,终於破防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筷子,颤抖著夹起一粒米饭送入口中。
然后下一秒,两行浑浊滚烫的老泪,从他那布满了皱纹的眼角潸然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