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湿件深渊（2/2）

通过量子纠缠，她把自己的疼痛信号，广播给所有节点。

首先是初代受体。

四十八个大脑同时感受到左肩断肢的幻痛。

他们从平静的梦境中惊醒，意识里涌入陌生的痛苦记忆：切割器的冰冷，骨头的断裂声，血的热度。

然后是动物节点。

两千多个大脑，处理能力有限，突然被人类级别的痛苦信号淹没。

它们的模拟神经网络开始过载，产生错误计算。

最后是志愿者节点。

八个大脑的“极乐”状态被撕裂，插入真实的、未经修饰的人类痛苦。

多巴胺水平骤降，愉悦中枢关闭，他们体验到三十五年来第一次的……不适。

网络开始不稳定。

同步率从83%暴跌到71%。

痛苦节点比例飙升到100%。

自毁协议的条件重新满足。

但莫兰德有后手。

艾米感受到网络的“管理权限”在被强行转移。

莫兰德在用自己的意识覆盖她的控制权。

就像系统管理员在踢出另一个管理员。

她抵抗，但莫兰德有八个志愿者大脑的算力加成，而她只有疼痛。

就在控制权即将被夺走时，她感受到一股新的信号。

从外部传来的。

汤姆。

他启动了荆棘沙漏装置，但方向……对准自己。

艾米瞬间理解了他的意图。

退相干脉冲会破坏量子纠缠。

如果汤姆对自己发射，脉冲会沿着他与网络的连接（通过科林伍德的权限）反向传播，影响整个系统。

但不是瘫痪。

是“重置”。

把网络短暂打回初始状态，清除所有外部控制指令，包括莫兰德的权限覆盖。

代价是：汤姆的意识会承受巨大的神经冲击，可能导致永久性损伤。

而艾米需要做的，是引导脉冲，让它精准打击莫兰德的控制层，不伤害底层节点。

她在疼痛中集中最后的精神。

像外科医生在颤抖中握紧手术刀。

准备好了。

主控室。

汤姆按下按钮的瞬间，世界变成了白色。

不是视觉的白，是感官的白噪音。

所有声音、触觉、味觉、嗅觉，混成一片均匀的嗡鸣。

他在嗡鸣中漂浮，失去身体的概念，只剩下“存在”本身。

然后疼痛袭来。

不是一处，是全身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个器官，同时被注入滚烫的钢水。

他想尖叫，但没有嘴。想蜷缩，但没有身体。

在疼痛的中心，他感受到艾米的意识。

像在暴风雨中抓住另一只手。

两人没有语言交流，只有意图的传递：

汤姆：引导脉冲。

艾米：信任我。

荆棘沙漏装置的燧石晶体炸裂。

不是物理碎裂，是量子层面的“退相干风暴”。

蓝色的光脉冲以汤姆为中心扩散，穿透墙壁，穿透培养槽，穿透所有连接在网络上的大脑。

控制室的屏幕全部黑屏。

动物节点的脑电波变成直线——不是死亡，是休眠。

它们的量子纠缠态暂时解除。

志愿者节点的愉悦信号中断。

八个大脑从极乐坠入空白，像电脑重启。

中央容器里，莫兰德的身体剧烈抽搐。

银色液体沸腾般冒泡，他的眼睛翻白，嘴张开发出无声的尖叫。

他的意识覆盖层被剥离，露出底层原始的、恐惧的自我。

莱尔跪倒在地，手里的注射器摔碎，银色纳米流体在地面蔓延，像汞珠。

屏障消失。

汤姆恢复身体控制，但每一个动作都像在水泥中移动。

神经冲击的后遗症：运动信号延迟，肌肉响应混乱。

他踉跄走到中央容器前，用枪托砸向控制面板。

玻璃裂开，但不碎。

是防弹材质。

容器内的液体开始下降。

莫兰德的身体随着液面下沉，最后瘫在容器底部，赤裸，苍白，像搁浅的水母。

但他的眼睛睁着。

瞳孔里没有数据流，只有纯粹的、人类的困惑。

“为……什么……”他嘶声说。

汤姆没有回答。

他转向主控台，寻找关闭系统的物理开关。

但所有控制界面都锁死了——系统进入安全模式，拒绝任何输入。

除了一个。

手动超驰开关。

红色的护盖，标签：紧急关闭（会终止所有湿件节点的生命支持）。

科林伍德在1985年面对的同一个选择。

汤姆的手放在护盖上。

莱尔挣扎着站起来，嘴角流血，但眼神疯狂：“不要……莫兰德博士是对的……秩序……需要牺牲……”

汤姆看着他：“谁给你权利决定谁该牺牲？”

“科学……进步……”

“科学应该是工具，不是神。”汤姆说。

他打开护盖。

红色按钮暴露在面前。

按下它，两千多个动物大脑会死亡，八个志愿者大脑会死亡，莫兰德会死亡，初代受体……可能也会死亡。

艾米的声音在他意识里响起，微弱但清晰：

“汤姆……眠……”

他懂了。

关闭生命支持是杀死。

但冷冻是暂停。

汤姆看向地板。

有一个检修盖，标签：液氮输送系统 - 手动控制。

他撬开盖子。

他找到总阀，旋转。

嘶——

低沉的气流声从地板下传来。

不是一处，是整个中继站都在发出声音。

培养槽的温度开始骤降。

淡蓝色的营养液表面结出冰晶。

动物大脑的搏动变慢，停止，进入低温休眠状态。

志愿者节点的培养槽也注入液氮。

八个大脑表面覆盖白霜，神经活动归零。

中央容器，液氮从底部注入。

莫兰德的身体迅速结冰，最后的困惑表情凝固在脸上。

温度还在下降。

汤姆感到刺骨的寒冷。

他的潜水服不是为这种极端低温设计的。

呼吸在面罩上结霜，手指开始失去知觉。

他需要离开。

但艾米的声音又来了：

“我……不能……离开网络……维持……稳定……”

“你会冻死的！”

“低温……减慢代谢……我可以……维持更久……你快走……”

汤姆看向控制台。屏幕上，初代受体的生命体征还在——艾米用最后的力量维持着他们的基础生命功能，但强度在衰减。

他需要做点什么。

任何事。

他的目光落在手里的燧石碎片上——荆棘沙漏装置碎裂后残存的晶体。

艾米说过：燧石是量子意识稳定器。

逆压电效应——压力产生电荷，电荷可以产生热。

汤姆脱下右手手套，皮肤瞬间被低温冻痛。

他用燧石锋利的边缘，狠狠划过掌心。

血涌出，但立即冻结。

同时，燧石内部产生微弱的电荷。

不是电击，是……温热的波动。

像把手放在老式显像管电视屏幕上那种轻微的麻热。

他把带血的燧石按在控制台的数据接口上。

瞬间，系统检测到异常信号——科林伍德的权限密钥+生物特征+燧石的量子特征。

安全模式解除。

屏幕亮起，显示新选项：

**检测到管理员权限（科林伍德继承者）+ 生命维持紧急状态

可用选项：

完全关闭（终止所有生命）

深度冷冻（所有节点进入冬眠，持续时间：理论无限）

局部维持（指定节点保持活性，其他冷冻）**

汤姆选择3。

指定节点：初代受体48人 + 艾米。

系统提示：局部维持需要持续能源。

当前钚电池电量可维持：7天。

之后需要外部电源接入。

七天。

他需要七天内找到方法，把艾米和四十八个人从网络里安全分离。

“确认。”汤姆说。

系统执行。

除初代受体外的所有湿件节点，进入深度冷冻。

液氮继续注入，直到整个中继站内部温度稳定在零下196℃。

一个现代的冰墓。

汤姆的四肢已经麻木。

他踉跄走向气闸，每一步都像在挣脱水泥。

莱尔躺在门口，身体半冻，但还活着。

他抓住汤姆的脚踝，手指像冰钳。

“你……毁了……一切……”

汤姆踢开他的手：“我阻止了一个疯子。仅此而已。”

他进入气闸，关闭内门，注水。

冰冷的河水涌入，反而比舱内的极寒温暖一点。

外门打开，他游出去。

回头看，中继站的观察窗已经结满厚厚的白霜，像眼睛闭上了。

他向上游。

头顶，水面的光越来越近。

破水而出时，伦敦的晨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大卫的船就在旁边，放下舷梯。

汤姆抓住，但手没力气。

大卫和另一个船员把他拖上船。

“中继站……冷冻了……”

汤姆牙齿打颤，“艾米……还在里面……维持着……初代受体……”

大卫用毯子裹住他，注射保暖剂：“莫兰德呢？”

“冷冻了。所有湿件节点都冷冻了。但疫苗网络……还在。八百万人……还在连接状态……”

大卫脸色发白：“网络没有核心服务器，那些接种者会怎样？”

汤姆不知道。

但他很快看到了答案。

船上的无线电突然响起紧急广播：

“……重复，伦敦及周边地区出现大规模群体性感官异常。数百人报告看见‘幽灵影像’，听见‘不存在的声音’。医院开始接收恐慌发作病例。警方呼吁市民保持冷静……”

大卫调出监控画面。

伦敦街头，人群开始出现奇怪行为：同时指向天空，同时捂住耳朵，同时跪倒在地。

像一群失去信号的机器人。

“网络核心被冷冻，但终端还在。”

大卫声音颤抖，“八百万人大脑里的纳米电极，还在尝试连接不存在的服务器。它们在……随机激活神经通路。制造幻觉，幻听，甚至幻痛。”

汤姆看着城市。

晨光中，伦敦像一头突然发疯的巨兽。

他造成了一个怪物。

但也许，这个怪物会自己倒下。

因为混乱如果足够大，就会暴露系统的问题。

而暴露问题，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

他握紧手里的燧石碎片。

边缘锋利，沾着他的血。

七天。

他需要七天内，找到关闭八百万个纳米电极的方法。

找到把艾米带回家的方法。

船靠岸。

汤姆站在码头上，看着混乱的城市。

他的手机响了。

未知号码。

接起。

一个女人的声音，冷静，专业：“布朗宁先生，我是国家网络安全中心的伊芙琳·罗斯博士。我们需要立即谈谈。关于你刚刚……冷冻的那个东西。”

“你们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一直在监控神经织网公司。”

罗斯说，“我们知道莫兰德在做什么，但我们不能公开行动——太多政要和商人接种了疫苗。现在网络崩溃，我们有机会了。”

“什么机会？”

“彻底清除。”

罗斯说，“我们有逆转剂，可以分解纳米电极。但需要分布式的投放系统，以及……一个诱饵。”

“什么诱饵？”

“蜘蛛女神网络的替代信号源。”

罗斯说，“我们需要你重新激活中继站，不是完全，只是发射一个特定频率的信号，引导所有纳米电极进入‘接收逆转剂’模式。然后我们通过供水系统投放逆转剂。”

“重新激活会解冻莫兰德。”

“我们会处理。”

罗斯说，“你有科林伍德的权限，可以设置临时管理员。就……七小时。足够我们清理疫苗网络。”

汤姆看向河面。

水下，中继站像一颗冻结的心脏。

艾米在里面。

如果他重新激活，她会承受更多负担。

但如果他不做，八百万人可能永久性神经损伤。

又一个选择。

永远的选择。

他挂断电话，看向大卫。

“准备再次潜水。”他说。

大卫瞪大眼睛：“你才刚上来！”

“时间不等人。”

汤姆走向潜水装备，“而且这次，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拿起新的荆棘沙漏装置——大卫准备的备用机。

燧石晶体在晨光中闪烁。

像一颗微小的、顽固的星。

在混乱的深渊里，试图照亮一条路。

哪怕那条路，需要再次走入寒冷。

本章设定注释

离体动物大脑培养槽

将动物大脑完整取出，置于人工循环系统中维持存活。作为湿件计算单元，提供算力。

活体路由器

反派计划用疫苗纳米电极将人类大脑变为生物中继站，重建全球神经网络。

量子退相干风暴

艾米主动引发大规模量子退相干，瘫痪湿件网络。原理是用自身神经痛楚产生的杂乱信号，破坏系统的量子相干性。

逆压电燧石

燧石内含有铁电性微晶体（如钛酸钡）。受压时产生电荷（逆压电效应），电荷干扰神经电信号。汤姆用燧石为艾米维持体温，实则是产生局部电场干扰控制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