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湿件深渊(1/2)
第232章:湿件深渊
水下的黑暗有重量。
汤姆·布朗宁调整潜水服的配重带,让负浮力恰好抵消泰晤士河十五米深处的压力。
头灯的光束在浑浊的水中只能穿透三米,像在浓汤里游泳。
前方,河底中继站的球形轮廓逐渐显现——直径二十米的金属巨卵,表面覆盖着藤壶和水藻,像从河床里长出的肿瘤。
声呐显示舱室内有生命活动,但不是人类的心跳节奏。
是更慢、更规律的搏动,每分钟十二次,像冬眠动物的代谢率。
大卫的声音从水下通讯器传来,带着静电噪音:“汤姆,退相干脉冲发射后,中继站的电磁屏蔽下降了73%。但内部防御系统可能还活跃。小心。”
“收到。”
汤姆游向舱体侧面的气闸入口。
圆形密封门上有手动旋转轮,锈蚀严重。
他用力转动,金属摩擦的震动通过水流传递到全身。
气闸打开,内部是干燥的过渡舱。
他挤进去,关闭外门,排水系统自动启动。
浑浊的河水从底部格栅抽走,露出舱壁的原始颜色——不是金属,是某种灰白色的复合材料,表面有生物组织般的纹理。
内门滑开。
气味先涌出来。
不是河底的腐臭,是实验室的洁净气味——消毒水、培养液、臭氧,混合成一种令人不安的“无菌”感。
汤姆摘下潜水面罩,呼吸舱内循环空气。
温度很低,大概5℃,湿度接近饱和,墙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头灯照亮前方:一条环形走廊,墙壁是透明的观察窗。
窗后不是机房,是……培养槽。
成千上万个圆柱形玻璃罐,每个直径三十厘米,高五十厘米,整齐排列成矩阵,从地面延伸到五米高的天花板。
罐内充满淡蓝色的营养液,悬浮着灰粉色、沟回密布的器官。
大脑。
离体的、完整的大脑。
豚鼠、猕猴、犬类,甚至……有几个尺寸明显属于灵长类,可能是黑猩猩。
每个大脑都连接着细如发丝的光纤束,光纤汇集成粗大的缆线,沿着走廊天花板延伸,像神经系统里的轴突。
汤姆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不是因为这些大脑本身——他在医学院见过解剖标本——而是它们的“活性”。
它们在动。
不是物理移动,是表面的微小搏动:血管的舒张收缩,皮层沟回的轻微扭曲。
就像在深度睡眠中做梦的人,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
这些大脑在做梦。
通讯器里传来大卫倒吸气的声音:“上帝啊……肖克洛斯把这里建成了湿件服务器农场。每个大脑都是一个计算节点,通过量子纠缠与主网络连接。”
“但它们怎么保持存活?离体大脑的存活时间——”
“看培养槽底部的装置。”
大卫调高汤姆头盔摄像头的灵敏度,“那是人工毛细血管床。模拟完整的血液循环,输送氧气和养分,同时移除代谢废物。技术水准……至少领先当前民用科技十年。”
汤姆沿着走廊前进。
培养槽矩阵似乎无穷无尽,左右延伸进黑暗。
他经过一个标牌区,墙上贴着发黄的塑料标签:
湿件计算阵列 - 蜘蛛女神协议扩展模块
节点数量:2,471
平均神经活动水平:42%
计算能力:3.8×10^14 FLOPS
当前任务:模拟全球信息传播网络
最后更新:1985.10.31
三十五年前,肖克洛斯就在这里,用两千多个动物大脑,模拟整个人类社会的意识流动。
他想预测什么?
流行病?
战争?
还是……如何控制?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气密门。
门缝里透出更强的光,还有……声音。
不是机械噪音,是液体循环的汩汩声,像巨大的心脏在泵血。
汤姆推开门。
主控室。
一个半球形空间,直径约十五米。
中央不是控制台,而是一个巨大的透明柱形容器,高三米,直径两米。
容器内充满银色的液体——不是水银,是某种低粘度金属溶液,表面有彩虹色的干涉条纹。
液体中悬浮着一个人。
贾斯珀·莫兰德。
他全身赤裸,双眼紧闭,口鼻连接着呼吸管,皮肤上贴满电极。
银色液体淹没到他的胸口,随着某种缓慢的节奏波动。
容器周围,八个较小的培养槽呈环形排列,每个里面都有一个人类大脑——不是动物,是人。
大脑表面覆盖着密集的微电极阵列,光纤数量是动物节点的十倍。
大卫的声音紧绷:“那八个……是志愿者的。神经织网公司三年前失踪的那八个‘认知增强试验’参与者。莫兰德说他们‘因个人原因退出’,实际上……”
“他把他们变成了湿件节点。”汤姆完成句子。
控制室的灯光突然变亮。
不是汤姆触发的,是系统感应到入侵者。
中央容器里的莫兰德睁开眼睛。
不是生理性的睁开。
是他的眼皮被电极强制拉开,露出没有焦点的瞳孔。
但他的嘴在动,声音从房间各处的扬声器传出,合成音,但保留了他语调的特征:
“欢迎,布朗宁先生。你比预计的早到了十七分钟。”
汤姆举起手枪:“关掉系统,莫兰德。”
“系统不是我‘关掉’的,布朗宁先生。系统是‘我’。”
莫兰德的声音平静,“我的意识现在是网络的核心处理单元。这八个志愿者的大脑,加上我自己的,构成了蜘蛛女神协议的‘执行层’。动物节点提供算力,我们提供……决策。”
汤姆看向周围的控制面板。
屏幕上显示着全球地图,数百个红点在闪烁——疫苗接种率超过30%的城市。
每个红点旁边都有数据流:群体情绪指数、认知一致性评分、冲突事件预测。
“你在监控全世界。”
“在优化。”
莫兰德纠正,“看伦敦的数据。自疫苗接种率达到45%后,暴力犯罪下降28%,交通事故下降19%,甚至连社交媒体上的极端言论都减少了37%。不是审查,布朗宁先生,是……情绪调节。网络轻微提升接种者的血清素水平,降低杏仁核的应激反应。人们变得更理性,更合作。”
“也更顺从。”
“顺从是合作的副产品。”
莫兰德说,“当每个人都更愿意倾听,冲突自然减少。这不是控制,是……文明。”
汤姆走近中央容器。
银色液体里,莫兰德的身体在轻微抽搐,像在做梦时的肌肉跳动。
“代价是什么?这些志愿者同意变成……这个吗?”
“他们同意为更伟大的事业贡献自己。”
莫兰德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像信号干扰,“而且他们很快乐。扫描显示,他们大脑的愉悦中枢持续激活,多巴胺水平是正常值的三倍。他们在体验……极乐。永恒的、没有痛苦的极乐。”
“极乐还是囚禁?”
“有区别吗?”
莫兰德说,“人类穷尽一生追求快乐,躲避痛苦。我给了他们终极答案。没有生老病死,没有失落悲伤,只有持续的意识愉悦,以及参与塑造人类未来的满足感。”
汤姆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生理的,是面对这种扭曲逻辑时的本能排斥。
“艾米呢?你打算对她做什么?”
“艾米女士是意外的礼物。”
莫兰德说,“她的神经创伤让她成为完美的‘痛苦管理员’。肖克洛斯的设计需要持续的痛苦来维持网络警觉,但痛苦本身是噪声源。艾米可以承载痛苦,而其他节点享受秩序。分工,布朗宁先生。就像社会,有人承担脏活累活,有人享受成果。”
“你要让她永远痛苦。”
“我要让她成为圣人。”
莫兰德的声音近乎狂热,“背负全人类的混乱,换取集体的和谐。她会成为新时代的……受难基督。被铭记,被感激。”
汤姆的指节发白。
他想开枪,但子弹打不穿这个容器,只会触发防御系统。
他需要另一条路。
“科林伍德的自毁协议还在运行。”
汤姆说,“缓冲期只剩十九小时。如果你不关闭系统,一切都会毁灭。”
“自毁协议需要两个条件:同步率超85%,超半数节点痛苦。”
莫兰德说,“艾米女士现在维持同步率83%,痛苦节点比例49%。她在临界线上走钢丝。但我有办法……调整。”
控制室侧面的门滑开。
马库斯·莱尔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便携控制台。
他看了汤姆一眼,眼神空洞,像被编程的机器。
“莱尔博士会稍微提高艾米女士的疼痛水平。”
莫兰德说,“只需要增加3%的痛苦节点比例,自毁协议就会解除条件一——痛苦节点超过半数,但同步率未达标,协议不会触发。然后我们可以慢慢提高同步率,达到完美的平衡。”
莱尔开始操作控制台。
屏幕上显示艾米的生理数据:心率、血压、脑电波。
还有疼痛评级——现在是7.3/10。
莱尔输入指令。
疼痛评级开始跳动:7.4……7.5……7.6……
汤姆冲向莱尔,但地面突然升起透明屏障,把他隔开。
是激光全息投影,但带有触觉反馈——像撞上玻璃墙。
“别干扰,布朗宁先生。”
莫兰德说,“这是必要的微调。”
疼痛评级:7.8……7.9……
艾米的脑电波图上,代表痛苦的δ波(1-3Hz)强度在上升。
而代表秩序和警觉的β波(12-30Hz)开始紊乱。
大卫在通讯器里急促地说:“汤姆,艾米的意识在抵抗!她在尝试分割——把痛苦集中到自己身上,保护其他节点!但负荷太大了!”
疼痛评级:8.2。
痛苦节点比例:50.1%。
条件达成。
但自毁协议没有启动。
因为同步率在下降——艾米为了集中痛苦,主动降低了网络整体同步。
现在同步率:81%。
“聪明。”
莫兰德评价,“她牺牲自己的稳定性,保护了网络。但这样她能维持多久?”
屏幕上,艾米的意识稳定性指标开始闪烁黄色警告。
她在超负荷运行。
汤姆看向手里的荆棘沙漏装置——大卫改造的退相干发生器。
它还可以用两次。
但莫兰德注意到了。
“啊,那个小玩具。”
他说,“肖克洛斯的早期设计,粗糙但有效。你想用它引发量子退相干,瘫痪网络?可以试试。但首先……”
莱尔按下另一个按钮。
主控室的地板打开八个圆孔。
从
透明的罐壁,内部充满白色雾气。
每个罐子里,都有一个人类躯体。
不是尸体,是活体。
男女都有,年龄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全身赤裸,皮肤苍白,眼睛闭着。他们的头部连接着粗大的光纤束,胸腔有细微起伏——还在呼吸。
“第二批志愿者。”
莫兰德介绍,“他们的意识已经完全上传到网络,肉体处于低温休眠状态。如果网络崩溃,他们会成为……植物人。永久性的。”
汤姆数了数:八个人,加上中央容器的莫兰德,加上八个湿件大脑,加上艾米和四十八个初代受体。
六十六个人。
六十六条命,悬在网络上。
“现在,布朗宁先生。”
莫兰德的声音变得冰冷,“放下你的设备,离开。我会让你和艾米女士做最后的道别,然后……她将成为历史的一部分。而你,可以回到你平凡的生活。”
平凡的生活。
这个词现在像一句诅咒。
汤姆看着那八个低温罐里的人。
他们的表情平静,甚至带着微笑。
也许真如莫兰德所说,他们在体验极乐。
但他想起埃莉诺·韦斯特。
想起她在意识空间里说:“疼痛已经是我的一部分,拿走它,我就不是我了。”
极乐如果以失去自我为代价,还是极乐吗?
秩序如果以剥夺选择为代价,还是秩序吗?
汤姆抬起荆棘沙漏装置。
“我拒绝。”
莫兰德叹气:“那就没办法了。”
莱尔按下终极按钮。
不是提高艾米的疼痛。
是启动“织网协议”最终阶段。
控制室的所有屏幕同时显示同一段信息:
全球神经网络初始化
目标:连接所有疫苗接种者(当前数量:8,371,492)
方式:量子纠缠态广播
频率:16Hz + 9.4GHz
预计完成时间:2小时
完成后,人类将进入“意识互联网”时代
八百万人。
莫兰德已经接种了八百万人。
“两小时后,”
莫兰德说,“这些人的大脑将成为网络的终端节点。不是控制,布朗宁先生,是‘连接’。他们会保留自我意识,但共享一个底层的共识层。就像……所有人突然说同一种母语。误解消失,合作成为本能。”
“而你就是那个母语的设计者。”
“我是桥梁。”
莫兰德纠正,“连接旧人类和新人类。”
汤姆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启动荆棘沙漏装置。
燧石晶体开始发光,不是红色,是刺眼的蓝色。
装置内部的超导线圈产生强磁场,准备发射退相干脉冲。
但莱尔动作更快。
他打开一个银色手提箱,里面是六支注射器,针筒里充满银色的纳米流体。
“神经元阻断剂。”
莱尔面无表情地说,“注射后三秒内,你的运动皮层会暂时瘫痪。你会清醒地看着一切发生,但无法移动。”
他举着注射器走向汤姆。
屏障还在,汤姆无法后退。
他只有一个选择。
把荆棘沙漏装置,不是对准控制台。
是对准自己。
按下按钮。
艾米的视角。
疼痛是坐标。
在无边无际的意识海洋里,疼痛是她唯一的灯塔。
其他四十八个初代受体的意识像温暖的水流,包裹着她,试图稀释她的痛苦。
但她紧握着疼痛,像溺水者紧握救生索。
因为疼痛让她记得:她是艾米·杰瑞。
红发,讨厌胡萝卜,喜欢下雨天。
曾经有左臂,为了关闭毒剂阀门亲手切掉了它。
认识汤姆·布朗宁,认识大卫·凯尔文。这些记忆的碎片,嵌在疼痛的裂隙里。
然后新的疼痛涌来。
不是来自左肩断端,是来自……外部。强制注入的神经信号,像烧红的针扎进意识深处。
莫兰德在提高她的疼痛水平,想让她崩溃。
她收缩意识,把痛苦集中。
像把散落的火星聚集成火堆。
火焰灼烧她,但也照亮了周围。
她看到了网络的结构。
蜘蛛女神不是单一的网,是三层架构:
底层:动物湿件节点(2471个),提供基础算力。
中层:人类湿件节点(8个志愿者大脑+莫兰德),提供决策和模式识别。
顶层:管理员(她)+ 初代受体(48个),维持网络稳定和道德过滤。
而此刻,莫兰德正在启动第四层:全球接种者层(人),将成为网络的“感官输入”和“执行终端”。
如果完成,网络将拥有实时监控全球人类集体意识的能力。
不仅能检测冲突,还能……预防冲突。
通过微调八百万人的神经化学状态,引导群体情绪走向“和谐”。
但和谐是谁定义的?
莫兰德。
艾米在疼痛中思考。
她不能直接关闭网络——那会杀死六十五个人。但她可以……污染网络。
用她自己。
她开始反向操作。
不是把痛苦集中在自己身上,是把痛苦……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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