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活冢(1/2)
“魂乡路,路迢迢,三步一坟五步桥;桥下无水流的是骨,坟里无躺的是袍。袍会走,骨会跳,跳进人家灶台角;灶王爷问你名和姓,你说借来用用就还了。”
蜃楼镇的早晨,和别处不一样。
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的时候,是先看见光,后看见太阳。那光从水底下透上来,把整片海照成半透明的青色,像一块巨大的玉。然后太阳才慢慢浮出来,红彤彤的,带着水汽,像一个刚从海里捞上来的灯笼。
萧寒站在码头上,看完了这场日出。
他身边站着江眠。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露出额头那朵花纹。花纹比之前淡了,淡得像快要消失的墨迹。她手里提着那盏灯,灯没点,但灯座擦得很干净,映着初升的太阳,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们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从那天之后,每天早晨都来,看日出,看海,看那些再也没有亮过的灯。海面上很干净,什么都没有。那些三千三百三十三盏灯,一盏都不剩了。它们沉下去,沉进归墟,沉进那个三千年的梦里。
萧寒有时候会想,那些灯里的人,现在在哪儿?
子言在哪儿?铁熊在哪儿?子衿在哪儿?苏念在哪儿?赵海娘在哪儿?那些他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那些等了几百几千年终于等到的人,他们去了哪儿?
江眠从不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手心里有东西在跳。那不是脉搏,是别的什么。像心跳,但比心跳慢,慢得像一口钟,一年敲一下。
“回去吧。”她说。
他们转身,往镇子里走。
蜃楼镇的街道还是那么静。两边的店铺关着门,门板上积着灰。有些门板上贴着纸,纸已经发黄发脆,风一吹就裂。野草从青石缝里长出来,长得比人还高,把路都封了一半。
但今天,街上有人。
一个老人坐在路边,背靠着墙,低着头,像是睡着了。他穿着黑色的棉袄,很旧,袖口磨得发白。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
萧寒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老人抬起头。
那张脸,萧寒认识。是守镜人。赵镜川。那个在镜子里困了三百年的守镜人。
但他不是应该走了吗?不是应该走进那道光里,和那些灯里的人一起消失了吗?
守镜人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一样,温和的,带着一点疲惫。
“回来了?”他问。
萧寒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眠在他旁边,也笑了。那笑容,萧寒看不透。是高兴?是意外?是别的什么?
守镜人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他站得很稳,不像一个活了三百多年的人。
“还有几个也回来了。”他说,“在客栈里等着。”
萧寒跟着他往客栈走。
归墟客栈还是老样子。门楣上的匾额歪着,灰扑扑的。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走进去,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是赵海娘。那个守了五十年灯、等了一辈子的人。她穿着那件蓝布衫,头发花白,扎着髻。看到他们进来,她笑了。
“回来了?”她问。和守镜人一样的话。
萧寒点头。
赵海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只手是温的,有温度,像活人的手。
“真的回来了。”她说。声音里有一点东西,是欣慰,也是别的什么。萧寒听不出来。
客栈大堂里坐着几个人。子言,铁熊,子衿,苏念。还有几个他不认识,但看着眼熟,应该是那些从灯里出来的人。
他们都看着他,都笑着。那笑容是一样的,温和的,带着一点疲惫。像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的那种笑。
萧寒在子言旁边坐下。她变回年轻时的样子了,是那个在蜃楼镇等了他七年的子言。穿着白裙子,手里拿着画本。画本翻开,上面画的是那片灯海。
“你怎么回来了?”他问。
子言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不知道。醒过来就在这儿了。”
萧寒看着她,想从她眼睛里看出点什么。但那双眼睛很干净,什么都没有,只有笑。
江眠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都回来了。”她说,“真好。”
萧寒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笑着。那笑容和以前一样,和他记忆里一样,和梦里一样。但他总觉得有一点不对。是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他们在客栈里吃了一顿饭。赵海娘做的,很简单,白粥咸菜。但所有人都吃得很香,像很久没吃过饭一样。
吃完饭,子言拿出画本,给每个人画了一张像。画得很快,几笔就勾出一个人。画到萧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怎么了?”萧寒问。
子言摇头,笑了笑,继续画。画完递给他看。
画里是他。但眼睛的位置,有一点不对。不是画歪了,是画的和他本人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普通的光,是那种从水底下透上来的光,青色的,冷的。
“像吗?”子言问。
萧寒点头:“像。”
子言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东西。是萧寒看不懂的东西。
晚上睡觉的时候,萧寒和江眠回到二楼那个房间。房间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那面铜镜,很旧,镜面模糊。
江眠坐在床边,看着他。
“睡吧。”她说。
萧寒躺下。床很软,被子很暖。但他睡不着。他看着天花板,看着窗外的月光,看着墙上那面镜子。
镜子里,有一个人影。
不是他的。是另一个人的。那人站在镜子里,看着他,笑着。是守镜人。赵镜川。
萧寒坐起来,看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人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笑着,一直笑着。
萧寒走到镜子前,伸手摸了一下镜面。镜面是凉的,凉的像冰。
他回过头,想叫江眠。
床上没有人。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萧寒推开门,走到走廊上。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他走过一扇扇门,每一扇门上都贴着纸条。第一个门上写的是“子言”,第二个是“铁熊”,第三个是“苏念”,第四个是“红蝎”……他一路走过去,走到尽头,看到一扇门上写着两个字:
“萧寒”。
他推开门。
房间里点着一盏灯。灯放在桌上,灯焰很稳,像永远不会灭。灯旁边坐着一个人。是江眠。她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
萧寒走过去。
她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睡不着?”
萧寒在她旁边坐下。桌上放着一本簿子,很旧,封面都烂了。簿子里夹着很多纸片,黄的白的,大大小小。江眠正在看那些纸片。
“这是什么?”
江眠把簿子推过来。
萧寒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替身灯录。三千三百三十三盏。第一盏,赵镜川,清光绪二十三年入灯。第二盏,赵海娘,清宣统二年入灯。第三盏,子言,公元二零二三年入灯。……”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每一页都是一个名字,一个日期。有些名字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子衿,苏念,铁熊,白守拙,赵大山,阿月,秦医生,小雨,赵镜川的妻子陈淑贤,还有那些他从没听过的人。
翻到最后,他看到一行字:
“第三千三百三十三盏,萧寒,公元二零二六年入灯。”
萧寒抬起头,看着江眠。
江眠也在看他。那眼神,他说不上来。是抱歉?是得意?是别的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
江眠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指着簿子上的那行字。
“你看日期。”
萧寒看那日期。公元二零二六年。那不就是现在吗?今年是哪一年?他不知道。他已经在灯里待了多久?他不知道。
“我入灯了?”
江眠点头。
“什么时候?”
江眠没有回答。她只是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寒跟着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那条街。街上站着很多人。子言,铁熊,子衿,苏念,赵海娘,守镜人,白守拙,赵大山,阿月,秦医生,赵镜川,陈淑贤。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他们都站在街上,抬着头,看着这扇窗户。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每一个都在笑。
那笑容是一样的。温和的,疲惫的,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的。
萧寒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
他们不是人。他们是灯里的影子。他们根本没有出来。他们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等。
他转过头,看着江眠。
江眠也在看他。那眼神,他终于看懂了。是饿。是很久很久的饿。
“你……”
江眠笑了。那笑容,和三百年的一样,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和梦里的一样。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是终于可以吃的满足。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江眠吗?”
萧寒不说话。
江眠走近一步,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那不是人的气味,是灯油的气味,是海水的腥味,是埋了很久的东西被挖出来时的那种霉味。
“江眠,就是‘将眠’。快要睡着的意思。我睡了三千年的假,现在终于要醒了。”
萧寒退后一步。
江眠追上来。
“你知道那些人为什么回来吗?”
萧寒摇头。
江眠指着窗外那些人。
“因为他们没地方去。他们是从灯里出来的,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是不死不活的东西。不死不活的东西,只能等。等一个人来收他们。”
萧寒看着她。
“那个人是我?”
江眠点头。
“是你。你是第三百三十三个。你是假的,没有根。假的收假的,正好。”
萧寒终于明白了。
她还是那个疯子。从头到尾都是。她没有变好,没有变真。她只是换了一张脸,继续演下去。演给他看,演给那些人看,演给自己看。
“那些人呢?那个真正的你呢?那个空白的你呢?”
江眠笑了。那笑容,终于不藏着了,是彻彻底底的疯。
“我就是啊。”
萧寒愣住了。
“你是?”
“我是空白的。也是疯的。空白和疯,不矛盾。空白是什么都没有,疯是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和什么都有的,是同一个人。”
萧寒听不懂。但他不需要听懂。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她还是那个骗了他三百年的人。
“你什么时候开始骗的?”
江眠想了想。
“从你生出来的那一刻。从你在镜子里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我就在等。等你长大,等你来找我,等你进归墟,等你进灯里,等你出来,等你坐在这里,等我告诉你真相。”
萧寒沉默。
窗外那些人还在笑。那笑容,他终于看懂了。不是等到的满足,是终于可以结束的解脱。他们不是等他来救,是等他来收。收他们回去,回灯里,回那个永远不死不活的地方。
“你是最后一个。”江眠说,“你收了,我就圆满了。”
萧寒看着她。
“圆满了之后呢?”
江眠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摸着他的脸。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死人的手。但那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之后,我就不用等了。”
萧寒退后一步。
她追上来。
他又退后一步。
她又追上来。
退到墙角,无处可退。
她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眼睛里的血丝。那血丝在动,在长,在蔓延,像活的东西。
“萧寒。”她轻声说,“你愿意吗?”
萧寒看着她,看着这张他找了三百年的脸,看着这双他看了三百年的眼睛。
他想起那些灯里的人。子言,铁熊,子衿,苏念,赵海娘,守镜人,白守拙,赵大山,阿月,秦医生,赵镜川,陈淑贤。他们都等过。等了几百年,几千年,等到变成灯,等到从灯里出来,等到站在月光下,抬着头,看着这扇窗户。
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
最后一个。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轻,很细,像风吹过槐树:
“萧寒。”
他睁开眼睛。
房间里多了一个人。银白长发,半透明皮肤,额头一朵花纹。穿着古老的衣裳,是三千年前的样式。是那个真正的她。那个空白的她。那个和江眠一模一样的她。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江眠回过头,看着她。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穿着蓝布衫,一个穿着古装。一个手里提着灯,一个手里什么都没有。一个在笑,一个也在笑。但那笑不一样。一个是疯,一个是悲。
“你来做什么?”江眠问。
空白的她没有回答。她只是走过来,走到萧寒面前,伸出手,摸着他的脸。那只手很暖,暖得像活人的手。
“我来接他。”她说。
江眠笑了。那笑是疯的,是怒的,是恨的。
“他是我的。我等的。”
空白的她摇头。
“他不是你的。他是我留给你的。留了三百年。现在该还了。”
江眠愣住了。
“什么?”
空白的她指着萧寒。
“他是我从真正的萧寒死前映在镜中的影像里分出来的。我把他留给你,让你等。等了三百年的假,你累了。现在,该我了。”
江眠退后一步。
“你要……收我?”
空白的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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