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蛊灯(2/2)
不是碎成片,是碎成光。光很亮,亮得整个院子都白了。白光里,有一个人影慢慢成形。银白长发,半透明皮肤,额头一朵花纹。穿着古老的衣裳,是三千年前的样式。
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疯子的眼睛,不是饿了的眼睛,是真正的眼睛。是有光的眼睛,是活着的眼睛。
她看着江眠,看着那个疯了三千年的自己。
“够了。”她说。
江眠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
“你……你怎么出来的?”
真正的她没有回答。她只是走到江眠面前,伸出手,摸着她的脸。
“你替我活了三千年的假。够了。该我了。”
江眠摇头,拼命摇头。
“不!我不想死!我要活着!我要永远活着!”
真正的她笑了。那笑容,是悲悯的,是理解的。
“你不会死。你会回来。回来做我的一部分。”
她把手放在江眠额头上。
江眠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像褪色的照片。她看着萧寒,眼睛里的疯慢慢散开,露出
“萧寒……”她轻声说,“谢谢你。”
萧寒看着她,看着这张他找了三百年的脸。
“你是真的吗?”
她笑了。那笑容,和三百年的一样,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和梦里的一样。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是真的。
“我是。我也是假的。真真假假,谁分得清呢?”
然后她消失了。
变成一缕光,飘进真正的她身体里。
真正的她站在那里,看着萧寒,看着那些坐在院子里的人,看着那棵老槐树。
她举起手,轻轻一挥。
那些坐着的人开始动。他们站起来,一个一个,走到她面前,鞠一躬,然后走进那道光里。子言进去了,铁熊进去了,子衿进去了,苏念进去了,赵海娘进去了,守镜人进去了,白守拙进去了,赵大山和阿月进去了,秦医生和小雨进去了,赵镜川和陈淑贤进去了。那些萧寒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进去了。
最后一个是沈默的魂。他从灯里飘出来,走到真正的她面前,鞠了一躬,也进去了。
院子里空了。
只剩萧寒和真正的她。
她看着萧寒,看了很久很久。
“你知道我是谁吗?”
萧寒点头。
“你是真的江眠。三千年前那个。”
她摇头。
“我是,也不是。我是她分出去的那一份。她把自己分成七份,我是第七份。最小的那份。也是最真的那份。”
萧寒不明白。
她解释:“七份里,有怒目金刚,是她的恨;慈眉菩萨,是她的爱;青面夜叉,是她的怨;白面书生,是她的念;红脸关公,是她的义;黑脸钟馗,是她的正。还有一张空白的,是她的本相。那张空白的,就是我。”
萧寒终于明白了。
她是空白的。是没有被任何情绪污染的。是最接近真的那份。
“那她呢?”他指着刚才消失的地方。
“她是被污染的那份。活了三千年的假,疯了。现在她回来了,回到我这里。我们合一了。真正的我,活了。”
萧寒沉默。
她走近一步,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你是谁吗?”
萧寒摇头。
她笑了。那笑容,和江眠的一样,又不一样。江眠的笑里有东西,她的笑里没有。只有空。是真正的空。
“你是那个真正的萧寒死前映在镜中的影像。但他死的时候,把最后的念想给了你。他想活下去。你替他活了三百年。现在,他回来了。”
她指着那道光。
光里,走出一个人。穿着清朝的衣裳,留着辫子,脸上没有朱砂,眼睛睁着。他看着萧寒,笑了。
“谢谢你。”他说,“替我活了三百年。”
萧寒看着他,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你是真的萧寒?”
他点头。
“我是真的。死了三百年的真的。”
萧寒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正的萧寒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着他的脸。那只手是凉的,但凉得不刺骨,是那种很舒服的凉。
“你愿意回来吗?回来做我的一部分?”
萧寒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谢,有诚,有盼。
他想起这三百年的等待,想起那些灯里的人,想起江眠的疯,想起自己的假。
他笑了。
“我愿意。”
真正的萧寒把他拥进怀里。
萧寒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像褪色的照片。他看着真正的她,看着那个空白的江眠,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个院子。
最后一刻,他问了一句话:
“她还会回来吗?”
真正的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指着院子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银白长发,半透明皮肤,额头一朵花纹。穿着蓝布衫,洗得发白。手里提着一盏灯,灯点着,很亮,很暖。
是江眠。
但不是那个疯子。是另一个江眠。是那个他从镜子里认识的江眠。是那个他等了三百年的江眠。
她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是三百年那个,是他记忆里那个,是梦里那个。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他等了三百年的东西。
“萧寒。”她说。
萧寒看着她,看着这张脸。
“你是真的吗?”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走过来,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暖,暖得像活人的手。
“我在了,你就是真的。”
萧寒笑了。
那是真正的笑。
然后他消失了。
变成一缕光,飘进真正的萧寒身体里。
真正的萧寒站在那里,闭着眼睛,感受着那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寻找,三百年的爱。
他睁开眼睛,看着真正的她。
“谢谢你。”
她摇头。
“谢什么?”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谢你把他留给我。”
她笑了。
那笑容,是真正的笑。
他们并肩站在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站在那些花瓣飘落的白色里。
远处,海面上亮起万盏灯。
三千三百三十三盏,一盏不多,一盏不少。
灯里没有人影了。只有光。很亮,很暖。
真正的她举起手,对着那片灯海晃了晃。
灯海慢慢沉下去,沉进海里,沉进归墟,沉进那三千年的等待里。
最后一盏灯灭掉的时候,天亮了。
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金色的,暖的,像那艘船消失时的光。
萧寒和真正的她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日出。
他不再是影子,是真的。
她不再是疯子,是真的。
他们手牵着手,站在新的一天里。
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我们回家?”
她点头。
他们转身,朝镇子里走去。
身后,那片海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背影。
一个是他。
一个是她。
他们走得很慢,很稳,像走了三百年终于走到终点,又像刚刚开始走。
槐花飘落。
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头发里,落在他们走过的路上。
远处,锣声响起来。
一声,两声,三声。
不是往里收的,是往外散的。散到那些镜子里,散到那些灯里,散到那些等待里。
散了。
都散了。
只剩他们俩。
手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