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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崩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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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镜之愣了一下。江寒趁机推开他,冲向最近的那面镜子。

她不知道镜子那头是哪里。也许是镜渊深处,也许是现实世界,也许是虚无。她只知道不能留下。

镜面吞没了她。

和吞没红蝎时一样,平静,迅速,不留痕迹。

沈镜之站在空荡荡的镜室里,叹了口气。

“启动追踪程序。”他说,“把她们找回来。”

陆文渊皱眉:“她们都沉下去了,怎么找?”

沈镜之从怀里摸出一面小镜,镜背刻着一个字——“渡”。

“守镜人最后留下的。”他说,“不是给她们的,是给我的。”

他把镜子对准虚空。镜面开始波动,浮现出一幅画面:

红蝎在海底行走。周围是无尽的黑暗,只有她额头的花纹发着微弱的光。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艰难,像在胶水里游泳。但她还在走。

江寒在她身后不远处,也在走。她的光更弱,像即将熄灭的蜡烛,但她也在追。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江寒追不上,红蝎也不知道身后有人。

沈镜之看着这幅画面,沉默了很久。

“七十三年前,我第一次见到镜渊。”他说,“那时我还年轻,以为看到了神迹。后来才知道,那不是神,是囚笼。”

他把镜子递给陆文渊:

“把她们带回来。就说……是我错了。”

陆文渊接过镜子,看着里面的两个人影,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进镜面,消失在光里。

沈镜之独自站在镜室中,面对着无尽的虚空。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赵海娘。

“你那个孙女,”沈镜之没回头,“她恨我吗?”

赵海娘站在他身后,同样看着虚空。

“她不是恨你。”她说,“她是不懂你为什么要等三百年,才承认自己错了。”

沈镜之沉默。

“等太久了。”他轻声说,“久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赵海娘没接话。她只是把那盏旧油灯放在沈镜之脚边,转身走了。

油灯里的火苗微微跳动,像一颗疲惫的心。

红蝎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在海底没有时间。她只能感觉到自己在沉,一直在沉,从没有底的深渊沉向更深的深渊。周围是黑色的海水,黑色的虚空,黑色的寂静。偶尔有一两个光点闪过,是镜渊的能量碎片,从她身边飘过,很快又被黑暗吞没。

她不害怕。

开花后她就不怕黑了。她怕的是孤独,是那种一个人沉在海底、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记得的孤独。

但现在她知道有人记得。

江寒在后面追她。她看不到,但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像小时候发烧,妈妈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你不知道她在,但你知道。

她继续走。

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永远走不到头了,前面突然出现一道光。

不是镜子的反光,不是塔门的亮光,是阳光——真正的、温暖的、有颜色的阳光。

她加快了脚步。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最后她走出了黑暗,站在一片沙滩上。

沙滩是白色的,细得像面粉。海水是蓝的,透明得像玻璃。天也是蓝的,蓝得不像真的。远处有一棵槐树,很大,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树下站着两个人。

红蝎走近。

是江眠和萧寒。

不是任何形态的复制品,不是融合体,是他们本人。江眠穿着白色毛衣,萧寒穿着旧夹克,就像三年前最后一次见面时那样。

“姐姐。”江眠笑着叫她,“你来了。”

红蝎站在他们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里是哪里?”她问。

“海这边。”萧寒说,“渡魂船靠岸的地方。”

红蝎回头,海面上确实停着一艘船。不大,木制,桅杆上挂着一盏灯。灯焰是金色的,和守镜人最后那盏一样。

“你们一直在这里?”

“不是一直。”江眠说,“是等你来。”

她走近红蝎,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温的,有体温,有脉搏。

“姐姐,你受苦了。”

红蝎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还是十六岁时的样子,扎着马尾,眼神清澈,没有花纹,没有白发。

“我……”她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说了。”江眠说,“我们都知道。”

她拉着红蝎朝那棵槐树走去。树下有一张石桌,四张石凳。桌上摆着茶,还冒着热气。

“喝茶。”萧寒说,“慢慢喝,时间在这里不值钱。”

红蝎坐下,端起茶杯。茶是热的,有股熟悉的香味——是江家老宅院子里那棵槐树的花香。

她突然哭了。

开花后她就不会哭了。但在这里,她哭得像十六岁时失去父母的那个晚上,眼泪止不住地流,流进茶杯里,和茶混在一起。

江眠和萧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着她。

哭够了,她抬起头。

“你们怪我吗?”她问。

江眠摇头:“怪你什么?”

“怪我没能保护你。怪我想过让你消失。怪我……”

“姐姐。”江眠打断她,“那些念头,我也有过。”

她看着红蝎,眼神平静:

“我也想过让你消失。想过如果你不存在,父亲就会只爱我一个。想过如果你不嫁人,就可以一直陪着我。想过如果你不是我姐姐,我就不会活得这么累。”

她笑了:“可你还是我姐姐。我还是你妹妹。那些念头,只是念头。我们做过的那些事,才是真的。”

红蝎沉默。

“你做的事,”萧寒说,“我们都看到了。你救孩子,送守镜人,渡白守拙,成全赵镜川。你做的是我们想做但做不到的事。”

他看着红蝎,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歉意:

“谢谢你。”

红蝎握紧茶杯。茶已经凉了,但她不在乎。

“江寒还在后面追我。”她说,“她能到这里吗?”

江眠和萧寒对视一眼。

“能。”江眠说,“但她到了,我们就要走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属于这里。”江眠站起来,走到槐树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这里是给真正离开的人准备的。我们只是借住,等你来,等她来,然后让位。”

红蝎看着她,看着萧寒,看着这棵槐树,这片沙滩,这片海。

她突然明白了。

“这里是心镜。”她说,“不是门,不是桥,是镜子里的世界。你们是我想象出来的。”

江眠回头,笑了。

“是,也不是。”她说,“我们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存在。我们是你意识深处最深的执念具象化的结果。”

她走回石桌,蹲下,平视红蝎:

“现在执念散了,我们也该散了。”

红蝎想说什么,但说不出。

江眠站起来,拉着萧寒的手,朝那艘船走去。走到船边,她回头,最后一次看红蝎:

“姐姐,谢谢你记得我。”

她上了船。萧寒解开缆绳。船慢慢离开岸边,朝海平线驶去。

红蝎站在沙滩上,看着那艘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阳光里。

她一个人站在槐树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江寒。

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手里还握着那枚玻璃镇纸。看到红蝎,她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紧紧抱住她。

“姐姐!”她哭着喊,“我以为追不上了……”

红蝎抱住她,没有说话。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暖得像母亲的怀抱。

海平线上,那艘船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一道淡淡的金光,像用铅笔在宣纸上划的一道痕迹。

江寒抬起头,看着红蝎:

“这是哪里?”

“一个地方。”红蝎说,“我们的地方。”

她看着那棵槐树,看着那些石凳石桌,看着这片永远不会变的天和海。

“该回去了。”她说。

“回去?回哪里?”

“回那边。”红蝎指着来时的方向,“有人在等我们。”

江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有一个光点,很弱,但很稳定,像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是赵海娘那盏油灯。

两人手牵着手,朝那盏灯走去。

身后,槐树的花瓣无声飘落,铺满沙滩,像一场下不完的雪。

沈镜之在镜室里等了三天。

陆文渊从镜面里出来时,满脸疲惫,身后跟着两个人——红蝎和江寒。

沈镜之看着她们,没有问什么。他只是点点头,说:

“回来就好。”

红蝎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等了多久?”她问。

沈镜之沉默了几秒,才回答:

“三百年。”

红蝎没有说话。她走到他面前,把那枚玻璃镇纸放在他掌心。

“这个给你。”她说,“替我保管。”

沈镜之低头,看着玻璃里那朵干枯的槐花。花很轻,很脆,像随时会碎。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等得太久了。”红蝎说,“需要一点东西,让你记得自己还在等什么。”

她转身,拉着江寒朝镜室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没有回头:

“沈镜之。”

“嗯?”

“你不是坏人。”她说,“你只是忘了怎么当好人了。”

她走进光里。

江寒跟在身后。

沈镜之握着那枚镇纸,站在空荡荡的镜室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是三百年来第一次真正的笑。

他把镇纸贴在心口,对着虚空轻声说:

“谢谢。”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盏油灯,还在门口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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