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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归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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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倒时,灯灭日,魂归何处问谁知;生前名,死后字,刻在骨上永不蚀。”

红蝎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客栈的床上。

窗外有光,不是海那边的淡金光柱,是真正的阳光,暖洋洋的,带着一点海水的咸味。她坐起来,摸向心口——那枚玻璃镇纸已经不在了,她给了沈镜之。但她不后悔。那朵槐花在沈镜之那里,比在她这里更有意义。

江寒睡在她旁边的床上,蜷缩成一团,银白长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滩融化的月光。她的眉头皱着,睡梦中也不安稳,嘴唇不时动一动,像在和谁说话。

红蝎没有叫醒她。她轻手轻脚下床,推开窗。

海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那道光柱消失了,塔门关了,冬至夜过去了。蜃楼镇恢复了它应有的样子——一个普通的、靠海吃海的小镇,渔船在港口进出,渔民在码头上吆喝,空气里飘着鱼腥味和炊烟味。

她看了一会儿,下楼。

赵海娘坐在柜台后,还是那条围裙,还是那副表情。看到她,点点头:“醒了?”

“醒了。”

“睡了三天。”赵海娘说,“那个小的比你睡得还沉,到现在没醒。”

红蝎在她对面坐下。桌上摆着两碗粥,咸菜,两个煮鸡蛋。她端起一碗,慢慢喝。

“沈镜之呢?”

“走了。”赵海娘说,“昨晚走的,留了句话。”

“什么话?”

“‘告诉她,那朵花,我会好好保管。’”

红蝎点头,继续喝粥。

赵海娘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了:

“你们以后怎么办?”

红蝎没有回答。她喝完粥,剥开鸡蛋,一点一点吃。吃完,放下筷子,看着门外来来往往的人。

“不知道。”她说,“先活着。”

赵海娘没有再问。

江寒是下午醒的。她睁开眼睛,愣愣地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坐起来。红蝎坐在她床边,递给她一碗粥。

“吃了。”

江寒接过碗,低头喝粥。喝了一半,她抬起头:

“姐姐,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一个地方。”江寒说,“那里全是镜子,镜子里映出无数个我。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杀人,有的在救人。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红蝎看着她:“都是真的。”

江寒愣了一下。

“那些都是你的可能性。”红蝎说,“你现在选的这条路,只是无数条中的一条。选了,其他的就变成梦。”

江寒沉默了很久,把剩下的粥喝完。

“我们接下来去哪?”她问。

红蝎站起来,走到窗边。

“去找孩子们。”她说,“然后,去把剩下的事做完。”

江寒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看着窗外。

“还有多少事?”

“很多。”红蝎说,“千窟崖还有七十三个影窟没探。骨林废墟需要重建。守序会还没倒。画骨师内部也不干净。陆文渊还在外面。”

她顿了顿:“够我们忙一辈子了。”

江寒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海,看着海面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船。

“姐姐。”

“嗯?”

“那艘船,还会来吗?”

红蝎知道她说的是渡魂船。

“会。”她说,“每年七月初七,都会来。”

“那我们每年都来?”

红蝎转过头,看着她。江寒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镜渊的金银色,是普通的、属于活人的光。

“好。”她说,“每年都来。”

她们离开蜃楼镇时,是第五天清晨。赵海娘站在客栈门口送她们,还是那条围裙,还是那副表情。

“明年七月初七,记得来。”她说,“我给你们留房间。”

红蝎点头。

“还有。”赵海娘从怀里摸出那两面铜镜,一面缺角的,一面完整的,“这个,你们带上。”

红蝎接过。镜背的字迹在晨光下清晰可见:吾妻淑贤,暂别非永诀。待儿出生,取名望归。夫镜川泣立。

“这是你爷爷的……”

“不是。”赵海娘打断她,“这是那个江眠的。三百年前那个。她留了话,说如果有一天,有人从镜子里出来,就让她带着这面镜子去找一个人。”

“找谁?”

赵海娘摇头:“她没说。只说那人会认出这面镜子。”

红蝎看着手里的镜子,沉默了几秒,收进怀里。

“谢谢。”

赵海娘没说话,只是摆摆手,转身进了客栈。

红蝎和江寒走在清晨的石板路上。镇子还在沉睡,只有几个早起的渔民在整理渔网。看到她们,都点点头,不问,不多看。

走到镇口那块半截石碑前,红蝎停下脚步。

碑脚的艾草又换了新的,黄纸也是新的。有人刚祭扫过。

江寒看着那些纸钱,轻声问:“这是谁?”

“不知道。”红蝎说,“可能是某个等了一辈子的人。”

她们走出镇子,走进晨雾里。

身后,蜃楼镇渐渐隐没在雾中,只剩那块石碑还立着,像一座永远不沉的航标。

她们走了七天,才到画骨师那个溶洞。

沈镜之不在。只有陆文渊坐在祭坛边,手里拿着那枚玻璃镇纸,对着光看。看到她们进来,他没有惊讶,只是淡淡说:

“来了?”

红蝎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陆文渊把那枚镇纸放回她掌心。

“沈镜之让我转告你。”他说,“他去找那个人了。”

“什么人?”

“三百年前那个江眠。”陆文渊说,“他说,该了结了。”

红蝎握紧镇纸。槐花在玻璃里还是那副样子,淡黄,薄如蝉翼。

“你呢?”她问,“你打算怎么办?”

陆文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他的眼睛还是正常的黑色,但瞳孔深处有一点金光在游动——那是镜渊感染的痕迹。

“我?”他笑了,“我当然是继续做我的事。”

“什么事?”

“研究镜渊。”陆文渊说,“但不是为了控制,是为了理解。”

他看着红蝎,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疯狂,不是执着,是某种接近疲惫的平静:

“沈镜之等了三百,我等他。现在他走了,我该等谁?”

红蝎没有说话。

陆文渊转身,朝溶洞深处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

“红蝎。”

“嗯?”

“你恨我吗?”

红蝎沉默了几秒:“恨过。”

“现在呢?”

“不知道。”

陆文渊点点头,继续走。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听不见。

江寒看着那个方向,轻声问:“他会变成下一个沈镜之吗?”

红蝎没有回答。

她们在溶洞里待了三天。

红蝎走遍了每一面镜子,每一片镜海。她感应到了许多残留的意识碎片——有些是陌生的,有些是她认识的。守镜人的、白守拙的、赵大山的、阿月的、秦医生的、还有三百年前那个江眠的。

那些碎片很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灭。但她们还在闪,还在等。

红蝎在每个碎片前站一会儿,不说话,只是看着。

江寒跟在身后,也不说话。

第三天傍晚,她们离开溶洞。走到洞口时,红蝎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悬浮的镜子还在旋转,映出无数不同的场景。她看到一片镜子里,赵镜川和陈淑贤并肩坐在槐树下,喝茶,看日落。另一片镜子里,白守拙穿着那件中山装,在整理笔记。还有一片镜子里,秦医生抱着一个穿花裙子的小女孩,在海边捡贝壳。

她看了很久。

江寒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姐姐?”

红蝎回过神,转身,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她们又走了十几天,才到那个废弃的矿洞。

铁熊站在洞口,像一尊雕塑。看到她们,他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红蝎。

“你他妈的……”他的声音哽咽,“我以为你死了……”

红蝎拍拍他的背:“没事,还活着。”

铁熊松开她,看着江寒:“这是……”

“江寒。”红蝎说,“江眠和萧寒的女儿。”

江寒愣了一下,看着她。

红蝎没解释。她只是对江寒点了点头。

江寒懂了。她笑了笑,对铁熊说:“叔叔好。”

铁熊愣了很久,然后咧嘴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很难看,但那笑是真的。

“好,好。”他说,“快进去,孩子们想死你们了。”

矿洞里比上次更暖和了。铁熊用塑料布隔出了几个像样的房间,还从镇上拉了电线,装了几盏灯。孩子们围坐在火堆边,看到红蝎,先是愣住,然后一窝蜂涌过来。

“红蝎阿姨!”

“红蝎阿姨回来了!”

“红蝎阿姨你去哪了?”

红蝎蹲下,一个一个摸他们的头。二十七张脸,二十七双眼睛,每一双眼睛里都有光。子衿长高了一截,子言瘦了些,但精神很好,额头的印记淡得快看不见了。

“阿姨去办了点事。”红蝎说,“现在回来了。”

子言挤到她面前,手里抱着那个画本。

“阿姨,我又画了好多。”

红蝎接过画本,一页一页翻。画里有她,有江寒,有铁熊,有那些孩子,还有她没见过的人——赵海娘、沈镜之、陆文渊、还有那个三百年前站在海边的江眠。

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下了。

那页画的是一个巨大的倒悬塔,塔正在崩塌。塔身碎裂成无数镜片,每一片镜片里都映出一个人——江眠、萧寒、守镜人、白守拙、赵大山、阿月、秦医生、小雨、赵镜川、陈淑贤、还有她自己。

塔下站着一个银发女人,手里提着一盏灯,仰头看着崩塌的塔。

那个女人的脸,是江寒。

红蝎抬起头,看着子言。

子言也看着她,眼睛亮亮的:“阿姨,这个梦,是真的吗?”

红蝎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画本合上,抱紧子言。

“不管是不是真的,”她说,“阿姨都会保护你。”

子言在她怀里点头。

那天晚上,红蝎坐在火堆边,把那枚玻璃镇纸拿出来看了很久。火光透过玻璃,把那朵干枯的槐花映成淡金色,像一颗凝固的夕阳。

江寒坐她旁边,也在看。

“姐姐。”她轻声问,“我真的是江眠的女儿吗?”

红蝎没有回答。

“我知道不是。”江寒说,“我是被造出来的。记忆是植入的,人格是塑造的。我什么都不是。”

红蝎把镇纸收进怀里,转头看着她。

“你知道我是什么吗?”她问。

江寒摇头。

“我是被镜渊碎片击中后才变成这样的。”红蝎说,“如果没有那次意外,我会在矿难那年就死了。我会被埋在地下,和父母一起,变成一堆枯骨。”

她顿了顿:“可是我没死。我活了。活了,就有意义。”

江寒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不是被造出来的。”红蝎说,“你是江眠和萧寒的意识在镜渊里相遇、纠缠、融合后诞生的。那不是什么植入记忆,那是真正的——生命。”

江寒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姐姐……”

“别哭。”红蝎说,“哭了就不像他们了。”

江寒笑了,笑着笑着,真的没哭。

她们在矿洞里住了十几天。

白天,红蝎帮铁熊加固洞口,教孩子们认字、算数、辨识草药。晚上,她坐在火堆边,听子言讲她那些画的故事,听其他孩子讲他们在保育区的经历,听铁熊讲他这些年东躲西藏的逃亡生活。

江寒也在慢慢融入。她教孩子们唱歌,是萧寒老家那边的山歌,调子粗犷,歌词朴实。孩子们很喜欢,围着她又唱又跳。

有时候红蝎看着她,会恍惚觉得看到了江眠和萧寒的影子。但更多时候,她只是看到江寒——那个有点笨拙、有点害羞、正在努力学着做人的年轻女孩。

第十三天傍晚,铁熊从外面回来,脸色凝重。

“守序会的人来了。”他说,“在五十里外的镇上,正在搜查。最多三天,就会搜到这里。”

红蝎站起来:“孩子们知道吗?”

“没告诉他们。”

红蝎点点头,走到洞外。天快黑了,山风很冷,吹得她银白长发飘起来。

江寒跟出来,站在她身后。

“要走了吗?”她问。

“要走了。”红蝎说。

“去哪?”

红蝎看着远处的山影,没有说话。

江寒沉默了几秒,又问:“这次,能带上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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