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影窟(2/2)
李无影看到这光,更加疯狂:“就是这种光!我在镜子里见过!带我走!求你!”
他扑上来,不是攻击,是乞求。红蝎被他抱住,感到一股庞大的绝望情绪涌进她的意识——那是李无影积累了数百年的绝望,浓稠得像沥青,要把她拖进深渊。
她的裂痕自动张开,开始吸收这股情绪。不是能量,是纯粹的负面情感。红蝎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被污染,黑暗、绝望、虚无,像潮水一样淹没她。
“不……不能这样吸收……”她挣扎,但李无影抱得太紧,绝望情绪源源不断。
她的记忆开始混乱:她成了那个在矿难中失去父母的小女孩,独自在黑暗中哭泣;她成了江眠,看着萧寒一点点消散无能为力;她成了那些被童祭的孩子,每天被注射药物,意识被抽离;她甚至成了古婴,在镜渊深处沉睡千年,孤独、寒冷、渴望苏醒……
各种绝望叠加,她快要崩溃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穿透层层黑暗,在她意识深处响起:
“红蝎!醒来!”
是江眠的声音。但不是从外界传来,是从她自己的记忆里——是她吸收的江眠意识碎片在发声。
“记住你是谁!你不是他们的绝望,你是红蝎!是那个即使绝望也要站起来继续走的人!”
红蝎猛地清醒。她停止吸收,转而“反击”——不是攻击李无影,是用自己的意识去“净化”那股绝望情绪。
她调动所有吸收过的正面记忆:江眠和萧寒相视而笑的温暖;秦医生临终前的坦然;子言叫她“红蝎阿姨”时的依赖;铁熊挡在她身前的背影;白守拙四十七年孤独坚守的平静……
这些记忆像光,照进黑暗。李无影的绝望情绪在光中消融、瓦解。
“这是……什么?”李无影松开手,呆呆地看着红蝎身上散发的光,“不是镜子……不是地狱……是……”
“是人间。”红蝎说,“有痛苦,但也有温暖;有绝望,但也有希望。你画了几百年地狱,忘了人间是什么样子。”
她伸出手,指尖点在李无影额头。不是攻击,是“给予”——把她记忆中那些温暖的片段,分享给他。
李无影愣住了。他脸上疯狂的表情渐渐褪去,眼神变得迷茫,然后……有了一点光。
“原来……人间是这样的……”他喃喃自语,“我忘了……我画了太久地狱,忘了人间……”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像要消散。
“等等!”红蝎问,“你当初是怎么成为影魂的?”
“镜子……”李无影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在敦煌见过一面古镜……照了照,就到这里了……镜子里……有座塔……倒悬的塔……”
他彻底消失了。洞窟恢复原状,墙壁上的地狱图还在,但那股狰狞的气息没有了,变成了一幅普通的、 albeit 依然令人不适的画。
灯光熄灭。红蝎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刚才的对抗消耗了她大量精力,但收获也巨大——她不仅吸收了李无影的部分能量,更重要的是,她学会了如何“净化”负面情绪,而不是被其吞噬。
额头的裂痕又扩大了,现在已经覆盖了半边脸,金银色的纹路在皮肤下流动,像活的一样。她的眼睛,现在不催动也会有淡淡的星云旋转。
她走出洞窟时,白守拙在外面等着,看到她脸上的变化,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吸收了李无影?”
“净化了他。”红蝎说,“他解脱了。”
白守拙沉默良久,然后笑了:“也好。他困了几百年,该解脱了。”
他递给红蝎一个水囊:“喝点水吧。你接下来打算吸收哪个?”
红蝎摇头:“不吸收了。我感觉到,我已经到瓶颈了。再吸收,我的意识会承受不住。我需要……消化、整合。”
白守拙点头:“明智。那你接下来?”
“我要去千窟崖最大的那个洞窟——‘影-01’,你记录里说那是所有影窟的源头。”红蝎说,“那里有什么?”
白守拙脸色一变:“你不能去。那里是禁地。”
“为什么?”
“因为‘那位’在里面。”白守拙压低声音,“不是影魂,是……更古老的东西。我四十七年前就是在那里被碎片击中的。我能感觉到,它在沉睡,但随时会醒。你现在的状态进去,可能会惊醒它。”
红蝎想起引路镜最后映出的倒悬塔影像,想起古婴,想起守镜人说的“更古老的东西”。
“我必须去。”她说,“如果那是所有影戏的源头,那很可能也是镜渊的重要节点。我要完成开花,必须面对它。”
白守拙看了她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我拦不住你。但答应我,如果感觉不对,立刻出来。活着比开花重要。”
红蝎点头。
“影-01”在千窟崖最顶端,需要爬上一段几乎垂直的崖壁。红蝎用新获得的能力,轻松攀上。窟口极大,有十米高,像一张巨口。里面黑得纯粹,连她的夜视能力都看不清深处。
她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窟里回荡。走了约百米,前方出现微光。
不是灯光,也不是自然光,是壁画自身发出的光——整个洞窟的墙壁、天花板、地面,全部画满了壁画。画的内容不是佛教故事,也不是地狱图,而是……“戏剧”。
无数人物在壁上演绎着各种故事:有战争,有爱情,有朝堂斗争,有市井生活。每个人物都画得极其精细,连表情都栩栩如生。而且,这些画是“连续”的,像连环画,讲述着完整的故事。
红蝎沿着壁画走,看完了第一个故事:一个将军出征,战死沙场,他的妻子在家中等了十年,最后投河自尽。很普通的故事,但画中的情感极其浓烈,看久了会让人落泪。
第二个故事:一个书生苦读,高中状元,却因得罪权贵被贬,最后在边疆病逝,临死前看着故乡的方向。
第三个、第四个……红蝎看了十几个故事,发现了一个共同点:所有故事都是悲剧,所有主角都没有好结局。而且,这些故事的画风各不相同,有的细腻,有的粗犷,有的写实,有的写意,像是不同时代的画师所作。
洞窟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面镜子。
不是古镜,是现代常见的穿衣镜,镜框是木质的,已经腐朽。镜子立在那里,映出红蝎的身影,但镜中的她不是现在的样子——是她十六岁时的模样,扎着马尾,眼神清澈。
镜中的女孩对她笑了笑,开口说话,声音和红蝎记忆中的自己一模一样:
“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你是谁?”红蝎问,虽然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我是你,或者说,是你‘可能性’的一种。”镜中女孩说,“在某个时间线里,你没有成为镜种,你平凡地长大,平凡地生活,平凡地老去。那就是我。”
“你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那位’需要我。”镜中女孩指向壁画,“看到了吗?这些故事,都是‘那位’收集的。它喜欢悲剧,喜欢绝望,喜欢人类在命运面前的无力。它把那些有强烈执念的画师吸引过来,让他们在这里作画,然后把他们的意识困在画里,成为影魂。而像我们这样的‘可能性’,是它最爱的零食——它吞噬我们的可能性,用来编织更多的悲剧故事。”
红蝎感到一阵恶寒:“那位是什么?”
“是‘编剧’。”一个声音从洞窟深处传来。
不是镜中女孩,是一个低沉、沙哑、非男非女的声音。声音响起的瞬间,所有壁画都活了——人物开始动起来,演绎他们的悲剧,哀嚎声、哭泣声、呐喊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洞窟深处的黑暗里,亮起两盏“灯”。不,不是灯,是眼睛——巨大的,金色的,像探照灯一样的眼睛。眼睛的主人从黑暗中显现。
那不是生物,也不是镜子。那是一团……“故事”。
由无数光影、线条、色彩构成的巨大存在,没有固定形态,时刻在变化:有时像人,有时像兽,有时像一团乱麻。它的身体由无数细小的画面组成,每个画面都是一个悲剧的片段。它没有嘴,但声音从它体内每个画面里同时发出,形成恐怖的和声。
“欢迎,第八个镜种。”它说,“我是‘悲编剧’,所有悲剧的收集者和编织者。我喜欢你的故事——矿难、背叛、牺牲、绝望。你会成为我最精彩的篇章之一。”
红蝎握紧匕首,但知道没用。这个东西,比古婴更抽象,也更危险。
“你想怎么样?”她问。
“我想让你加入我的收藏。”悲编剧的身体伸出一只由画面构成的手,手中拿着……一支笔。不是实体的笔,是光影构成的笔,笔尖滴着黑色的“墨汁”,那是浓缩的绝望情绪。
“用这支笔,画出你最后的结局。然后,你的意识会成为我的一部分,你的故事会成为永恒。”
红蝎看着那支笔,突然笑了。
“你错了。”她说,“我的故事还没结束。而且,我也不会让它以悲剧收场。”
她额头的裂痕完全张开,金银色的光喷涌而出。这次不是吸收,是释放——释放她吸收的所有影魂记忆,所有温暖的情感,所有希望的火种。
光像洪水一样冲向悲编剧。悲编剧发出尖叫——不是痛苦,是愤怒。那些温暖的记忆和它的悲剧本质冲突,像水浇进油锅,引发剧烈的爆炸。
洞窟开始崩塌,壁画剥落,镜子碎裂。镜中女孩在最后一刻对她喊:“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所有镜种都是相连的!”
红蝎来不及细想,转身往外跑。身后,悲编剧在崩溃,无数悲剧画面四散飞溅,每一个画面都带着强烈的绝望情绪,像病毒一样感染周围的空间。
她冲出洞窟,跳下崖壁。落地时回头,看到整个千窟崖都在震动,无数洞窟在坍塌,烟尘冲天。
白守拙从藏身处跑出来,脸色惨白:“你做了什么?!”
“我毁了源头。”红蝎说,她脸上的裂痕已经覆盖了整张脸,金银色的纹路像面具,“但悲编剧没死,它只是暂时崩溃了。它会重组,会再来。”
白守拙看着崩塌的千窟崖,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红蝎没时间安慰他。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开花”进入了最后阶段。额头裂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孕育,即将破茧而出。
引路镜的碎片从口袋里飘出,拼合在一起,映出下一个坐标——云南,蛊镜湖。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直接去。她需要先消化千窟崖的收获,稳固意识,否则在开花完成前,她就会崩溃。
“白老,附近有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她问。
白守拙回过神来,苦笑:“千窟崖这一塌,守序会和画骨师肯定会来调查。这附近没有安全的地方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去‘影墟’。”白守拙说,“那是影魂消散后的归宿,在现实和镜渊的夹缝里。我可以送你去,但那里很……孤寂。没有时间,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虚空。你可能撑不过去。”
红蝎看着自己越来越不像人类的手,皮肤下光点在流动,指甲变成了半透明的晶体。
“带我去。”她说,“我没得选。”
白守拙点头,开始在地上画一个复杂的阵法。他用的是自己的血——他的血还没完全异化,还能用作媒介。
阵法完成时,千窟崖的崩塌已经蔓延到这边。红蝎站在阵法中央,白守拙念诵咒文。
“红蝎。”在传送前一刻,白守拙说,“如果你成功开花,如果到时候你还记得……回来给我解脱。”
“我答应你。”红蝎说。
阵法亮起,她被吸入一个漩涡。
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崩塌的千窟崖上空,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倒悬塔虚影,塔的每一层都有无数眼睛睁开,看向她消失的方向。
而在崖底废墟中,一面碎裂的镜子里,映出江眠和萧寒相拥的身影。他们闭着眼,像在沉睡,但嘴角带着微笑。
镜子旁,有一行新出现的字,像是谁用血写的:
“花开之日,真相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