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墟市骨画(2/2)
“两个方法。”女人说,“第一,在孩子们十八岁前,找到并摧毁所有心镜。但心镜和孩子们的意识深度绑定,强行摧毁可能会导致孩子们变成植物人。”
“第二呢?”
“第二,找到储存镜像的地方,在镜像被收集前摧毁它。”女人说,“但那个地方很隐秘,只有江眠知道。或者说,只有新江眠知道。”
红蝎沉默了。两个方法都几乎不可能。孩子们最大的子衿才九岁,离十八岁还有九年。这九年里,心镜会不断成长,和孩子们的意识绑定得越来越深。而储存镜像的地方,更是毫无头绪。
“没有第三种方法吗?”她问。
女人想了想:“有,但更危险。你可以进入镜中世界,找到江眠残留的意识碎片,和她谈判。如果她能自愿放弃这个计划,心镜就会自动消散。”
“怎么进入镜中世界?”
“用这块额骨。”女人指着那块发光的骨头,“再加上一个‘引路人’。额骨能打开通道,引路人能带你去见江眠。”
“引路人在哪?”
“墟市里就有。”女人微笑,“但请他带路的代价很高。”
“谁?”
女人指向集市尽头。那里有个戏台,和子言梦里描述的一样。戏台上正在演傩戏,戴着狰狞傩面的演员在台上跳着诡异的舞蹈。台下一群观众,看得津津有味。
“戏班的班主,就是引路人。”女人说,“他叫老傩,在墟市演了三十年戏。据说他年轻时进过镜中世界,还活着回来了。但他从不轻易带人进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在戏台上,演一出让他满意的戏。”女人说,“演什么由他定,演好了,他就答应带你进去。演砸了……你就得留在戏班里,永远当演员。”
红蝎看向戏台。台上的傩面演员正演到高潮,动作狂野,面具下的眼睛在灯笼光中闪着诡异的光。台下的观众鼓掌叫好,但那些掌声和叫好声在风雪中显得空洞而遥远。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为了孩子们,她必须试试。
“好。”她说,“我去找老傩。”
女人点头,把额骨递给她:“这个你带着。见到老傩,给他看这个,他就明白了。”
红蝎接过额骨,骨头在她手里温热,像有生命一样微微脉动。她把它小心收好,走向戏台。
戏台比远看更大,是木质结构,漆成暗红色,但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台柱上雕刻着傩戏的经典角色:开路将军、土地公公、钟馗、判官……每个雕像的表情都夸张而狰狞,在晃动灯笼光下像是在动。
红蝎走到戏台侧面,那里有个简陋的棚子,棚子里坐着几个人,正在卸妆。他们脸上的傩面摘下后,露出的都是普通人的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红蝎注意到,他们的眼睛都很空洞,和墟市里其他人一样。
“我找老傩。”红蝎说。
一个正在擦脸的年轻演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指向棚子最里面:“班主在那边。”
红蝎走过去。棚子深处有张破旧的太师椅,椅上坐着个老人。他很老,老到看不出具体年龄,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头发全白,在脑后挽成一个小髻。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手里拿着一根烟杆,烟锅里还有暗红的火星。
“老傩先生。”红蝎轻声说。
老人睁开眼。他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眼白布满血丝,但眼神很锐利,像鹰一样。他上下打量红蝎,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新来的?想入戏班?”
“不。”红蝎拿出那块额骨,“有人告诉我,你能带我去镜中世界。”
老人看到额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坐直身体,接过额骨,仔细端详:“江家骨头……还是嫡系的。你从哪弄来的?”
“墟市里买的。”
“用什么买的?”
“一个问题,和一滴血。”
老人点头,把额骨还给她:“知道规矩吗?”
“知道。”红蝎说,“演一出戏,让你满意。”
“演什么戏?”
“由你定。”
老人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好。今晚最后一出,《钟馗嫁妹》。你演钟馗。”
红蝎愣住了。《钟馗嫁妹》是傩戏里的经典剧目,讲的是钟馗死后成为鬼王,为妹妹操办婚事的故事。但这出戏对演员要求极高,尤其是钟馗这个角色,需要唱、念、做、打样样精通,还要戴着重达十几斤的傩面,跳复杂的舞蹈。她一个外行,怎么可能演得好?
“我不会。”她老实说。
“不会可以学。”老人站起来,虽然佝偻,但身高还是比红蝎高半头,“离下一场还有一个时辰。我教你。”
他不由分说,拉着红蝎走进棚子里的更衣间。里面挂满了戏服和傩面,空气中有股陈年的霉味和香火味混合的气味。
“钟馗的戏服,穿。”老人扔给她一套大红戏服,上面用金线绣着复杂的图案。又递给她一张傩面——青面獠牙,额头上有个独角,眼睛处是两个黑洞。
红蝎换上戏服,很重,布料粗糙,还有股汗味。她戴上面具,眼前顿时一片黑暗,只能通过眼睛处的两个小孔看到一点光。呼吸也变得困难,面具内部空间狭小,空气闷热。
老人领她到戏台后的空地上,开始教她基本的动作:怎么走路,怎么转身,怎么挥袖,怎么跺脚。每个动作都有讲究,要配合鼓点和锣声。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红蝎勉强学会了几个基本动作,但离“演一出戏”还差得远。
“上台。”老人说,“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戏不能停。停了,你就永远留在台上了。”
锣鼓声响起。幕布拉开。红蝎被推上戏台。
台下坐满了观众,密密麻麻,至少有上百人。他们的脸在灯笼光中明暗不定,眼睛都盯着台上。红蝎感到一阵紧张,手心出汗。
音乐响起。她按照老人教的,开始做动作。僵硬,笨拙,完全不像钟馗,倒像木偶。
台下一片寂静,没有人喝彩,也没有人喝倒彩,只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
演到一半,红蝎突然感到不对劲。
面具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昆虫,是更柔软的东西,像是……手指。有东西在触摸她的脸,从面具内壁伸出来,冰凉,细腻。
她强忍着没有停下动作。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面具内部,直接在她耳边响起:
“红蝎……红蝎……”
是江眠的声音。
“你在找我……我看到了……”声音很轻,带着笑意,“你想进镜中世界……想毁掉我的计划……没用的……孩子们已经是我的了……他们会长大……会成为我……”
红蝎咬紧牙关,继续跳。汗水浸透了戏服,面具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但既然你来了……我让你看看……看看镜中世界真正的样子……”
面具眼前的小孔突然变亮。不是戏台的灯光,是另一种光,清澈,冰冷。透过小孔,红蝎看到的不是台下的观众,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镜面空间。空间里漂浮着无数面镜子,每面镜子里都映出一个孩子:子衿在读书,子佩在练武,子宁在画画……二十七个孩子,二十七个场景。
然后,所有镜子里的孩子,同时转过头,看向她。
他们额头的眼睛印记在发光。
“看到了吗?”江眠的声音说,“他们很快乐……在成为我的过程中……找到了自己的价值……你为什么要剥夺他们的价值?”
红蝎想回答,但发不出声音。面具内部,那些冰凉的手指捂住了她的嘴。
“好好演完这场戏。”江眠说,“演完了,老傩会带你进来。到时候……我们面对面谈。”
光消失了,小孔外重新出现戏台的景象。红蝎感到面具内部的手指缩了回去。
她不知道刚才看到的是幻觉还是真实,但她知道,必须演完这场戏。
她跳得更用力了,虽然动作依然笨拙,但多了一种决绝的气势。她不再想着怎么演得像钟馗,而是想着怎么表达钟馗的愤怒、无奈、对妹妹的爱、对命运的抗争。
锣鼓声越来越急。她旋转,挥袖,跺脚,每一个动作都像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台下第一次有了反应。有人鼓掌,虽然零零散散,但是真的掌声。
最后一幕,钟馗送妹妹出嫁,自己孤独地站在黑暗中。红蝎站在戏台中央,一动不动,面具下的眼睛透过小孔看着台下那些模糊的脸。她突然感到一种深沉的悲哀——为钟馗,为江眠,为孩子们,也为自己。
幕布缓缓拉上。
锣鼓声停。
一片寂静。
然后,老傩的声音从幕后传来:“可以了。下来吧。”
红蝎走下戏台,腿都在发抖。老人帮她摘
“演得不好,但有种东西。”老人看着她,“一种……执念。这执念能让你在镜中世界活下去。”
“你答应带我去?”红蝎喘着气。
“答应。”老人点头,“但不是现在。三天后,月亏之夜,墟市会开往镜中世界的‘门’。到时候,你带着额骨来找我。”
“三天后?孩子们等不了那么久。”
“那就看你的造化了。”老人转身要走,又停下,“对了,刚才在台上,你看到了什么?”
红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看到了孩子们,在镜子里。江眠说,他们已经是她的了。”
老人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镜子里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有时候,镜子会映出你最深的恐惧,然后让你相信那就是现实。”
他顿了顿:“但有时候,镜子映出的,就是现实。你得自己分辨。”
说完,他佝偻着背,消失在棚子深处。
红蝎站在戏台下,手里握着那块温热的额骨,看着墟市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晃动的影子。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看似热闹的集市,其实寂静得可怕——没有人真的在交谈,所有人都在演,演一场名为“活着”的戏。
就像刚才台上的她。
三天。她还有三天时间。
她必须回到孩子们身边,必须撑过这三天。
然后,进入镜中世界,面对江眠,面对那个用二十七个孩子培养自己的“新江眠”。
风雪又起,灯笼在风中明灭。
墟市还在继续,买卖还在进行。
而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镜子正在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