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铜镜问骨(1/2)
“祭三牲,奉三魂,傩面之下无完人;你吞我,我噬你,谁在祭坛笑众生。”
“镜问骨,骨答镜,镜中白骨非我影;照前生,映来世,谁在轮回等天明。”
离开源井废墟的第七天,红蝎一行人在一个废弃的哨站暂时落脚。哨站建在山腰的天然岩洞里,半塌的混凝土结构勉强能挡风遮雨,墙上的弹孔和烧焦的痕迹记录着不久前这里发生过战斗——可能是异常者与守序会的冲突,也可能是异常者之间的内斗。如今只剩下几具已经风干的尸体,和一股驱不散的腐臭味。
江观星的状态越来越差。自从离开源井后,老人就陷入了某种失语状态,整天抱着一本从避难所带出来的笔记发呆,嘴里念念有词,但声音太轻,没人听得清他在说什么。秦医生检查过,说他身体没问题,是精神受到了太大冲击——亲眼见证女儿的牺牲,又得知自己毕生研究建立在残忍的真相之上,双重打击击垮了这个曾经骄傲的科学家。
那箱胚胎被安放在哨站最深处,用能找到的最干净的被褥包裹着。维持系统的能源已经见底,秦医生用简陋的设备重新接驳了线路,勉强能让营养液继续循环,但谁都知道撑不了多久。二十几个未成形的生命在淡金色液体中缓缓沉浮,偶尔会动一动,像在睡梦中翻身。
“我们需要稳定的能源,还有专业的培育设备。”秦医生在第七天傍晚说,她正在给飞鼠处理手臂上的伤口——昨天他们遭遇了一小股游荡的异常者,打了一场遭遇战,“否则这些胚胎最多再撑十天。”
铁熊从外面回来,带回一些罐装食品和两瓶浑浊的水:“东边三公里有个小镇的废墟,看起来没人。但我在那里发现了这个。”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枚金属徽章——银灰色,上面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位置镶嵌着微小的晶体。
守序会的追踪徽章。
“新鲜的吗?”红蝎问。
“埋在一堆灰烬里,但没生锈。”铁熊说,“我检查了灰烬,是三天内烧的。有人在那个小镇待过,而且离开时销毁了痕迹,但漏了这个。”
飞鼠包扎好手臂,凑过来看:“守序会的清除小队?他们到这荒郊野岭干什么?”
“也许不是清除小队。”红蝎拿起徽章,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眼睛图案,“这徽章我见过一次,在鬼哭岭。那些追杀江眠的守序会精英,戴的就是这种。他们不是普通的清除部队,是‘监察者’——专门处理高危异常事件的特种部队。”
秦医生皱眉:“监察者一般不会离开镜渊核心区域。除非……”
“除非他们发现了什么值得他们亲自出马的东西。”红蝎接话,“或者,他们追踪的某个目标逃到了这里。”
众人沉默。如果是监察者,那他们的处境就危险了。普通清除小队还能周旋,监察者是守序会真正的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而且对异常者的手段了如指掌。
“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红蝎说,“明天一早就走。往北,进山。山里地形复杂,容易躲藏。”
夜深了。哨站里点着一盏用汽车电池供电的小灯,光线昏黄,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红蝎值第一班夜,她坐在洞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星星却很密,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纱带横贯天际。她想起小时候,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会抱着她看星星,说每颗星星都是一个故事。后来父亲死在镜渊能量的早期泄露事故中,她就再没认真看过星空。
口袋里,那块江眠留下的晶体碎片微微发热。红蝎把它掏出来,放在掌心。碎片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透明石头,但偶尔会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像是垂死萤火虫的最后一次闪烁。她不知道江眠最后怎么样了,也不知道那个空间崩解后,江眠的意识是安息了,还是消散了。她宁愿相信是前者。
身后传来脚步声。红蝎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江观星。老人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睡不着?”红蝎问。
江观星在她身边坐下,抱着那本笔记。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空洞:“我在想那些胚胎……他们该怎么办?”
“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什么办法?”江观星的声音颤抖,“带回守序会的控制区,让他们在实验室里长大?还是藏在某个角落,像老鼠一样躲一辈子?他们是我的罪证,红蝎。是我违背伦理、践踏生命的罪证。他们本不该存在。”
红蝎转头看他:“但他们已经存在了。而且江眠用生命换来的,就是让他们有机会活下去。你现在说这些,是在否定她的牺牲吗?”
江观星沉默了。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你知道吗?眠眠出生的那天,下着大雨。她母亲难产,流了很多血。医生问我保大人还是保孩子,我说都要。最后大人没保住,孩子活了。我抱着她,那么小,那么轻,像只小猫。我发誓要让她过最好的生活,要保护她一辈子。”
他顿了顿:“但我做了什么?我给她植入晶体,把她变成实验体;我利用她对萧寒的感情,让她成为计划的棋子;我甚至……甚至在她需要我的时候,选择了逃避。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我甚至不是一个人。”
红蝎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苍白,指责的话又太残忍。她只能沉默。
江观星突然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红蝎,答应我一件事。如果……如果最后实在没办法,不要让那些胚胎落入守序会手里。毁了他们都行,就是不要让他们变成实验品。眠眠已经受够了那种苦,我不想她的后代再经历一次。”
红蝎看着老人眼中近乎疯狂的光芒,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江观星松开手,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佝偻着走回哨站深处。
红蝎继续守夜。后半夜,飞鼠来换班。红蝎躺下,却睡不着。她脑子里反复回放这些天的经历:鬼哭岭的逃亡,避难所的阴谋,七情门的试炼,傩面祭的终结。每一次她都以为接近了真相,每一次都发现还有更深层的秘密。江眠真的死了吗?萧寒真的安息了吗?源井真的被彻底净化了吗?
她想起苏晚镜最后说的话:“有时候,安息比永恒的囚禁更好。”
但如果连安息都是一种奢望呢?
凌晨四点左右,红蝎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面巨大的铜镜前。镜子不是现代的玻璃镜,是古代的铜镜,边缘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镜面因氧化而斑驳,映出的影像模糊不清。镜子里有个人影在向她招手,看不清脸,但感觉很熟悉。
她伸手去摸镜子,手指却穿过了镜面。镜子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那个人影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然后她醒了。
天还没亮,哨站里一片寂静。但红蝎感到有什么不对——太安静了。没有鼾声,没有呼吸声,连风声都停了。她坐起来,手摸向腰间的匕首。
眼睛适应黑暗后,她看到了。
哨站里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背对着她,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从背影看,是个女人,穿着深色的衣服,长发披散。红蝎的第一反应是秦医生,但秦医生睡在对面,而且这个人的身形更瘦削,更……年轻。
红蝎慢慢站起来,匕首出鞘。她悄无声息地靠近,在距离那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是谁?”她低声问。
那人缓缓转过头。
红蝎的呼吸停止了。
是江眠。
但又不是。她的脸是江眠的脸,但皮肤苍白得像是从未见过阳光,眼睛是纯粹的金色,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旋转的光芒。她的嘴角挂着微笑,但那笑容空洞而诡异,像是人偶被强行扯出的表情。
“红蝎。”她开口,声音是江眠的声音,但每个字都带着细微的回声,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好久不见。”
“你……你还活着?”红蝎的声音在颤抖。
“活着?”江眠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很不自然,像是刚学会控制身体,“我不知道。也许活着,也许死了,也许在两者之间。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存在在这里也没有意义。”
她站起来。红蝎注意到她的动作很僵硬,关节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是生锈的机器。
“我来给你送个消息。”江眠说,“萧寒没有安息。我也没能终结江家的诅咒。一切……才刚刚开始。”
“什么意思?”
“源井的崩解只是表象。”江眠走近,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真正的核心转移了。江远山三百年的执念,苏晚镜破碎的意识,萧寒残存的灵魂,还有我的身体……它们融合成了一个新的东西。一个更古老、更可怕的东西。”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掌心裂开一道缝隙,里面不是血肉,是旋转的星空。星空中央,悬浮着一面小小的铜镜。
“这是什么?”红蝎问。
“钥匙。”江眠说,“打开‘铜镜问骨’仪式的钥匙。古老的方术,比江远山的尸解仙更早,更黑暗。它能照出一个人前世今生的所有罪孽,让白骨开口说话,让镜子映出真相。”
她合拢手掌,星空消失:“但真相往往是毒药。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是唯一能阻止它的人。”江眠的眼睛直直盯着红蝎,“萧寒的意识被污染了,他成了那个东西的一部分。我想要救他,但我的力量不够。我需要……更多的‘材料’。”
“材料?”
“纯净的灵魂,坚定的意志,还有……”江眠的嘴角咧得更开,那个笑容变得狰狞,“对某人深沉的爱或恨。爱和恨是最强大的能量,能驱动最黑暗的仪式。”
红蝎后退一步:“你想用我做什么?”
“不是用你,是用所有人。”江眠的目光扫过沉睡的众人,“秦医生的母爱,江观星的愧疚,铁熊的保护欲,飞鼠的求生本能……还有你对江眠的友情。这些都是燃料,是让铜镜燃烧的柴薪。”
她的身体开始透明化,像烟雾一样消散:“三天后,月圆之夜,铜镜会完全显现。在那之前,找到它,毁掉它。否则……”
话音未落,她彻底消失了。
红蝎站在原地,浑身冷汗。是梦吗?但太真实了。她看向角落,那里什么都没有,但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江眠的味道,是某种更古老、更腐朽的气味,像打开古墓时涌出的气息。
“怎么了?”秦医生的声音传来。她醒了,坐起来看着红蝎。
红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刚才的事说了。秦医生听完,脸色凝重。
“铜镜问骨……我好像在哪听过。”她皱眉思索,“对了,是在档案馆。有一份残缺的卷宗,记载了明代江西一带的邪术。说有些方士能用铜镜照出人的前世,让白骨开口指认凶手。但代价是施术者和被照者都会折寿,严重的会当场暴毙。后来被官府列为禁术,相关卷宗全部销毁了。”
“江眠怎么会知道这个?而且还说比江远山的尸解仙更早……”
“也许江远山的研究就是从这个开始的。”秦医生说,“很多失传的方术,其实都是古代人对某种超自然现象的粗糙利用。镜渊能量可能自古就存在,只是以前泄露得少,被少数人发现,成了传说中的‘法术’。”
铁熊和飞鼠也醒了,围过来听。江观星还在睡,或者说,还在那种半昏迷的状态。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飞鼠问,“去找那个铜镜?”
“如果江眠——或者说那个东西——说的是真的,铜镜三天后才会完全显现。”红蝎说,“但我们不知道它会在哪显现。可能是这里,可能是源井,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地方。”
秦医生突然说:“也许和那些胚胎有关。”
所有人都看向她。
“江眠的身体晶化了,萧寒的意识碎片散了,但那些胚胎……他们是江眠血脉的延续,也是镜渊能量最早的实验体。”秦医生分析,“如果那个‘新的东西’需要‘材料’,这些胚胎可能是最好的选择。纯净,未成形,可塑性强。”
红蝎感到一股寒意:“你的意思是,它会来找这些胚胎?”
“很可能。”秦医生点头,“而且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在它之前找到铜镜,或者……找到保护胚胎的方法。”
天亮后,他们决定分头行动。铁熊和飞鼠去昨天发现守序会徽章的小镇废墟,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红蝎和秦医生留在哨站照顾江观星和胚胎,同时尝试联系外界——秦医生有一台老旧的无线电,也许能收到什么消息。
江观星在中午时醒了一次,神智清醒了很多。他吃了点东西,然后要求看那些胚胎。红蝎带他到哨站深处,掀开包裹胚胎箱的被褥。
二十几个胚胎在营养液中沉浮。江观星趴在箱边,眼睛贴着玻璃,看了很久。然后他哭了,无声地流泪。
“他们都有心跳。”他哽咽着说,“每一个都有。我听得见。”
红蝎也趴过去听。确实,透过营养液和玻璃,能听到微弱但规律的心跳声,二十几个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诡异的摇篮曲。
“我要救他们。”江观星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这是我欠眠眠的,也是我欠他们的。”
他回到自己的角落,翻开那本笔记,开始疯狂地写写画画。红蝎看到他在画一些复杂的阵法图案,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古文。
“你在做什么?”她问。
“江远山手稿里提到过一个防护阵法,叫‘七星护魂阵’。”江观星头也不抬,“用七种特定的材料布阵,可以形成一个保护圈,隔绝外部能量的侵扰。原本是用来保护进行尸解的法身不被邪魔入侵的,但原理应该通用。”
“需要什么材料?”
“铜镜一面——最好是古物;百年以上的桃木七根;纯净的水银;未受过污染的朱砂;还有……”他顿了顿,“施术者的血,和……一个自愿献祭的灵魂。”
红蝎皱眉:“献祭?”
“不是杀人献祭。”江观星解释,“是自愿将一部分意识融入阵法,作为阵眼。这样阵法就有了‘灵性’,能自动识别威胁并做出反应。但代价是,献祭者的意识会永远困在阵里,直到阵法解除——或者阵法被破,意识消散。”
他抬起头,眼神平静:“我来做这个献祭者。”
“你确定?这可能是永久的囚禁。”
“我确定。”江观星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解脱,“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赎罪。而且,如果能保护这些孩子,囚禁又算什么?我在外面也是行尸走肉,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
红蝎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需要我帮忙找材料吗?”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